第9章 平静 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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脸上全是泪痕。
但她笑了。
那笑容是三万年来她第一次这样笑。
不是先锋笑。
是苏慕云笑。
她说:
“够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真的够了。”
阿苔站在灶台边。
她看着这一幕。
看着苏慕云扑进柳林怀里。
看着柳林轻轻拍她的背。
看着他们抱在一起。
很久很久。
她没有动。
她只是把手里的菜放下。
转身。
走出后门。
站在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边。
渊渟坐在窗台上。
引魂杖杵在陶盆旁边。
她看着阿苔。
阿苔没有说话。
渊渟也没有说话。
很久很久。
渊渟说:
“难受吗。”
阿苔说:
“不难受。”
渊渟说:
“那你怎么出来了。”
阿苔说:
“给他们一点时间。”
渊渟说:
“你不吃醋。”
阿苔说:
“吃。”
渊渟说:
“那你还出来。”
阿苔说:
“吃醋归吃醋。”
“他们等了三万年。”
“该抱一下。”
渊渟看着她。
阿苔的侧脸很平静。
平静得像那片干涸了十五年的河床。
但她的手指。
攥着窗台边沿。
攥得很紧。
骨节泛白。
渊渟说:
“阿苔。”
阿苔说:
“嗯。”
渊渟说:
“你也等了十五年。”
阿苔说:
“是。”
渊渟说:
“你等到了吗。”
阿苔沉默。
很久很久。
她说:
“等到了。”
渊渟说:
“在哪里。”
阿苔说:
“在酒馆里。”
“在柜台后面。”
“在擦碗。”
“在对我笑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渊渟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把引魂杖轻轻靠在阿苔腿边。
杖头魂珠的光芒。
照在阿苔攥紧的手上。
那光芒是暖的。
像三万年没有熄灭的灯。
阿苔低头看着这光。
看着自己攥紧的手。
她慢慢松开手指。
骨节恢复血色。
她说:
“谢谢。”
渊渟说:
“不谢。”
阿苔转身。
走回酒馆。
苏慕云已经从柳林怀里起来了。
她站在靠窗的位置。
脸上泪痕还没干。
但她在笑。
看见阿苔进来。
她走过去。
站在阿苔面前。
阿苔看着她。
苏慕云说:
“阿苔。”
阿苔说:
“嗯。”
苏慕云说:
“对不起。”
阿苔说:
“对不起什么。”
苏慕云说:
“对不起没有先问你。”
阿苔说:
“问我什么。”
苏慕云说:
“问我能不能喜欢他。”
阿苔沉默。
很久很久。
她说:
“你不用问我。”
苏慕云看着她。
阿苔说:
“你喜欢他。”
“是你的事。”
“他喜不喜欢你。”
“是他的事。”
“我喜不喜欢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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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我的事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不用管我。”
苏慕云说:
“可是你也在等他。”
阿苔说:
“是。”
苏慕云说:
“你们先认识的。”
阿苔说:
“是。”
苏慕云说:
“我应该——”
阿苔打断她。
“苏慕云。”
苏慕云停下。
阿苔说:
“你等了三万年。”
“等到了。”
“这是你的福气。”
“不是我的损失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等他十五年。”
“等到了。”
“也是我的福气。”
“不是你的损失。”
她看着苏慕云。
“我们等的不是同一个人吗。”
苏慕云愣住。
阿苔说:
“我等的是柳林。”
“你等的也是柳林。”
“是同一个人。”
“不是两个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可以喜欢你。”
“也可以喜欢我。”
“这不是抢。”
“是分。”
苏慕云沉默。
很久很久。
她说:
“阿苔。”
阿苔说:
“嗯。”
苏慕云说:
“你是个很好的人。”
阿苔没有说话。
苏慕云说:
“比我好。”
阿苔说:
“不一定。”
苏慕云说:
“你不生气。”
阿苔说:
“生。”
苏慕云说:
“那你还能说这些。”
阿苔说:
“生气归生气。”
“喜欢归喜欢。”
“他是你的。”
“也是我的。”
“我们不冲突。”
苏慕云看着她。
阿苔也看着她。
很久很久。
苏慕云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比刚才更开。
她说:
“阿苔。”
“我喜欢你。”
阿苔愣了一下。
苏慕云说:
“不是那种喜欢。”
“是另一种。”
“像喜欢姐妹那种喜欢。”
阿苔沉默。
三息。
她说:
“我也喜欢你。”
苏慕云伸出手。
阿苔也伸出手。
两只手握在一起。
一只有三万年的老茧。
一只只有十五年的厚茧。
但握在一起的时候。
是一样的温度。
暖的。
像灶膛里的火。
像碗里的白开水。
像酒馆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。
归途。
红药回来的那天,正好是苏慕云和阿苔握手的第三天。
她靠在门框边。
握着那只永远装不满的酒壶。
壶里还是白开水。
她看着苏慕云和阿苔并肩站在灶台边洗菜。
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洗菜的要领。
看着她们把洗好的菜放进同一个竹篮。
她喝了一口水。
说:
“我是不是来晚了。”
阿苔抬起头。
看着她。
“不晚。”
苏慕云也抬起头。
看着她。
“刚好。”
红药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轻。
她走进酒馆。
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苏慕云的位置旁边。
阿苔端了一碗白开水放在她面前。
红药低头看着这碗水。
水很烫。
烫得碗沿都在微微颤抖。
她把这碗水捧起来。
贴在胸口。
让那点烫意渗进皮肤。
渗进那颗等了八十年、空了三个月的心。
她说:
“他走了。”
阿苔说:
“知道。”
红药说:
“他说事情办完了就回来。”
苏慕云说:
“多久。”
红药说:
“不知道。”
苏慕云沉默。
阿苔沉默。
红药说:
“但我不等了。”
阿苔看着她。
红药说:
“不是不等他。”
“是不再数日子。”
“他来。”
“我高兴。”
“他不来。”
“我也活着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八十年的教训。”
“够了。”
阿苔没有说话。
苏慕云也没有说话。
她们只是站在灶台边。
看着她。
红药喝完那碗水。
放下碗。
站起身。
走到灶台边。
拿起一把菜。
开始洗。
阿苔说:
“你会洗吗。”
红药说:
“不会。”
苏慕云说:
“那你还洗。”
红药说:
“学。”
阿苔看着她洗菜的手。
那双手握了八十年的酒壶。
从来没洗过菜。
第一遍水放多了。
第二遍菜叶搓烂了两片。
第三遍。
她慢慢找到节奏。
一下。
一下。
把泥土冲干净。
把枯叶摘掉。
把洗好的菜放在旁边的竹篮里。
和阿苔洗的放在一起。
和苏慕云洗的放在一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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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双手。
六只碗。
一个竹篮。
菜叶堆成一座小小的山。
红药说:
“够了吗。”
阿苔说:
“够了。”
红药点了点头。
她把手上的水甩干。
走回靠窗的位置。
坐下。
阿苔把那碗新煮的白开水端过去。
放在她面前。
红药说:
“谢谢。”
阿苔说:
“不谢。”
苏慕云也端了一碗。
放在她旁边。
红药看着这两碗水。
一左一右。
像两盏灯。
她说:
“你们俩。”
“什么时候好成这样了。”
阿苔说:
“三天前。”
苏慕云说:
“三天前。”
红药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比刚才更大。
她说:
“那我呢。”
阿苔说:
“你什么。”
红药说:
“能不能也加我一个。”
阿苔看着她。
苏慕云也看着她。
红药说:
“你们洗菜。”
“我也洗。”
“你们等他。”
“我也等。”
“你们喜欢他。”
“我也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好像没有喜欢他。”
阿苔说:
“那你加什么。”
红药说:
“加个一起喝茶的。”
阿苔沉默。
三息。
她说:
“好。”
苏慕云也说:
“好。”
红药端起一碗水。
喝了一口。
很烫。
烫得她舌尖发麻。
但她没有皱眉。
她一口一口喝完一整碗。
放下碗。
她说:
“从今天起。”
“我也在酒馆帮忙。”
阿苔说:
“你以前不也在吗。”
红药说:
“以前是喝茶。”
“现在是干活。”
阿苔点了点头。
她说:
“那你洗碗。”
红药说:
“好。”
苏慕云说:
“我洗菜。”
阿苔说:
“我煮水。”
三双手。
六只碗。
一只锅。
一个灶台。
一个酒馆。
她们站在那里。
像三棵并肩的树。
鬼一蹲在窗台上。
它看着这一幕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它问渊渟:
“母上。”
“她们在做什么。”
渊渟说:
“在分。”
鬼一说:
“分什么。”
渊渟说:
“分一个人。”
鬼一说:
“人能分吗。”
渊渟说:
“能。”
鬼一说:
“怎么分。”
渊渟想了想。
她说:
“不是切。”
“是分。”
“切是越切越少。”
“分是越分越多。”
鬼一没有听懂。
但它没有再问。
它只是把那双手空了三万年的手。
又往陶盆边缘挪了一寸。
陶盆里的枯树苗。
根部那根探进泥土的根须。
又往下扎深了一寸。
阿留蹲在柳林脚边。
他仰着头。
用那双漆黑的、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。
“柳叔。”
柳林说:
“嗯。”
阿留说:
“苏姑姑和红姨都在灶台边。”
柳林说:
“嗯。”
阿留说:
“阿苔姑姑也在。”
柳林说:
“嗯。”
阿留说:
“她们在笑。”
柳林说:
“嗯。”
阿留说:
“为什么笑。”
柳林想了想。
他说:
“因为高兴。”
阿留说:
“为什么高兴。”
柳林说:
“因为有人分。”
阿留说:
“分什么。”
柳林说:
“分一个人。”
阿留说:
“谁。”
柳林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低下头。
继续擦碗。
阿留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侧脸。
看着他被灯火映成暖黄色的眉眼。
看着他那双布满旧伤、正在慢慢擦碗的手。
阿留忽然说:
“是分柳叔吗。”
柳林的手顿了一下。
只有一瞬。
他说:
“是。”
阿留说:
“那柳叔愿意被分吗。”
柳林沉默。
很久很久。
他说:
“愿意。”
阿留说:
“为什么。”
柳林说:
“因为分的人。”
“都是愿意等的人。”
阿留没有听懂。
但他把这句话记在心里。
分的人。
都是愿意等的人。
他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那双小小的手。
他等过柳叔四十二天。
那四十二天很难熬。
但他等到了。
他忽然有点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。
不是切。
是分。
越分越多。
阿留抬起头。
他看见灶台边那三道并肩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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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苔姑姑。
苏姑姑。
红姨。
她们在笑。
笑得很好看。
像灯城永不熄灭的灯火。
像阿苔姑姑那盏缺了口的陶灯。
像归途酒馆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。
阿留也笑了。
他把柳叔的衣角攥得更紧。
说:
“柳叔。”
柳林说:
“嗯。”
阿留说:
“我也愿意等。”
柳林看着他。
看着这株蹲在自己脚边、正在慢慢扎根的蘑菇。
他说:
“我知道。”
那天夜里。
酒馆打烊之后。
阿苔、苏慕云、红药三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并排。
面前各摆着一碗白开水。
水已经凉了。
没有人喝。
只是摆着。
阿苔说:
“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等他的。”
苏慕云说:
“三万年前。”
“第一眼看见他。”
红药说:
“八十年前。”
“他走进我家门。”
阿苔说:
“十五年前。”
“他躺在我家门口。”
苏慕云看着她。
红药也看着她。
阿苔说:
“那时候他胸口有个大窟窿。”
“浑身是血。”
“躺在雨里。”
“我以为他死了。”
“但他睁开眼睛。”
“看着我说,我叫柳林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“这个人。”
“我要等。”
苏慕云说:
“等什么。”
阿苔说:
“不知道。”
“就只是想等。”
红药说:
“我也是。”
“他走的时候说,等我回来。”
“我就等。”
“等了八十年。”
苏慕云说:
“我等了三万年。”
“等他回来归队。”
“我以为我等的是主上。”
“后来才发现。”
“我等的是柳林。”
阿苔说:
“一样。”
红药说:
“一样。”
三只手。
同时伸出来。
覆在桌上。
掌心向上。
阿苔的手布满厚茧。
苏慕云的手有三万年的老伤。
红药的手只有八十年的茶渍。
但此刻。
它们覆在一起。
一样的温度。
暖的。
阿苔说:
“以后。”
“我们一起等。”
苏慕云说:
“好。”
红药说:
“好。”
窗外灯火幽幽。
铅灰色的天光从云隙漏下来。
落在她们交叠的手背上。
像三万年后的第一缕阳光。
终于照进来。
照在三颗等了很久很久的心上。
第二天清晨。
柳林下楼的时候。
灶台边已经站了三个人。
阿苔在煮水。
苏慕云在洗菜。
红药在洗碗。
三双手。
六只碗。
一锅沸腾的白开水。
柳林站在楼梯口。
看着这一幕。
阿苔抬起头。
看着他。
“醒了?”
柳林说:
“嗯。”
苏慕云抬起头。
看着他。
“主上。”
柳林说:
“嗯。”
红药抬起头。
看着他。
“柳掌柜。”
柳林说:
“嗯。”
三双眼睛。
三张脸。
三种不同的笑意。
但都落在他身上。
暖的。
像灶膛里的火。
像碗里的白开水。
像酒馆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。
柳林走到柜台后面。
拿起一只碗。
开始擦。
阿苔端了一碗刚煮好的白开水过来。
放在他手边。
柳林低头看着这碗水。
很烫。
烫得碗沿都在微微颤抖。
他端起来。
喝了一口。
烫得舌尖发麻。
但他没有停。
他一口一口喝完一整碗。
放下碗。
阿苔把碗收走。
洗三遍。
擦干。
摆上碗架。
和阿苔的碗并排。
和苏慕云的碗并排。
和红药的碗并排。
和阿留的碗并排。
和渊归的碗并排。
十四只碗。
并排。
碗架又满了。
阿苔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一只新碗。
摆在碗架最上层。
和那两只空碗并排。
三只空碗。
并排。
像三个还在路上的人。
柳林看着这三只空碗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。
久到神国还在的时候。
久到他还叫“神尊”的时候。
他站在神国穹顶。
俯瞰九十九界。
兆亿生灵匍匐在他脚下。
没有人问他渴不渴。
没有人给他端一碗白开水。
没有人把他的碗和她的碗摆在一起。
没有人等他。
现在他有了。
他低下头。
继续擦碗。
阿留蹲在他脚边。
仰着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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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柳叔。”
柳林说:
“嗯。”
阿留说:
“我今天可以端三百七十二只碗吗。”
柳林说:
“可以。”
阿留说:
“不会摔吗。”
柳林说:
“不会。”
阿留说:
“为什么。”
柳林说:
“因为你端的是碗。”
“不是别的。”
阿留没有听懂。
但他站起来。
走到柜台边。
从阿苔手里接过一碗刚倒好的白开水。
双手捧着。
一步一步。
走到靠窗那桌客人面前。
把碗放在桌上。
一滴水都没有洒。
客人是独眼巨人老周。
他低头看着这碗茶。
又看着阿留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。
他笑了。
“小子。”
“你今天精神很好。”
阿留说:
“因为今天高兴。”
老周说:
“高兴什么。”
阿留说:
“因为分的人多。”
老周没听懂。
但他没有追问。
他端起碗。
喝了一口。
很烫。
烫得他舌尖发麻。
但他喝完了。
放下碗。
从怀里摸出三枚铜板。
放在阿留手心。
“赏你的。”
阿留低头看着这三枚铜板。
他走回柜台边。
把铜板放在柳林手边。
柳林低头看着这三枚铜板。
他把它们收进柜台的小木匣里。
和阿留第一天来酒馆时红姨给他的那颗糖放在一起。
和那枚“买柳叔明天多笑一下”的铜板放在一起。
和阿灰的野果放在一起。
和红药的第一包茶叶残末放在一起。
和青衣的晶石放在一起。
和归途族的新芽放在一起。
和苏慕云的断矛放在一起。
和冯戈培的谋简放在一起。
和鬼族十二将的十二对双刀放在一起。
木匣满了。
阿苔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一只新木匣。
摆在旧木匣旁边。
柳林把三枚铜板放进去。
盖上盖子。
阿留看着他做这些。
很久很久。
阿留说:
“柳叔。”
柳林说:
“嗯。”
阿留说:
“木匣会满吗。”
柳林说:
“会。”
阿留说:
“满了怎么办。”
柳林说:
“再买一只。”
阿留说:
“一直买下去吗。”
柳林说:
“一直买下去。”
阿留说:
“那要买多少只。”
柳林想了想。
他说: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总会买完的。”
阿留说:
“买完怎么办。”
柳林看着他。
他说:
“买完就不用再等了。”
阿留没有说话。
他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那双小小的手。
他把这双手举到眼前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他说:
“那我多端碗。”
“多挣钱。”
“多买木匣。”
柳林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伸出手。
按在阿留头顶。
阿留的发顶很软。
带着灯城午后未散尽的余温。
阿留仰着头。
用那双漆黑的、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。
看着柳林。
他说:
“柳叔。”
“等我长大了。”
“我给你买最大的木匣。”
柳林说:
“好。”
阿留笑了。
那笑容很大。
比灯城任何一盏灯火都亮。
那天黄昏。
苏慕云巡防回来。
她站在酒馆门口。
没有进去。
她望着门楣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匾。
归途。
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。
然后她转身。
看见阿苔站在她身后。
阿苔说:
“不进去。”
苏慕云说:
“等一下。”
阿苔说:
“等什么。”
苏慕云说:
“等太阳下山。”
阿苔说:
“这里没有太阳。”
苏慕云说:
“那就等灯亮。”
阿苔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站在苏慕云身边。
和她一起望着那片铅灰色的天空。
很久很久。
灯城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暖黄的。
温柔的。
像等了三万年终于等到的归途。
苏慕云说:
“阿苔。”
阿苔说:
“嗯。”
苏慕云说:
“谢谢你。”
阿苔说:
“谢什么。”
苏慕云说:
“谢谢你没有赶我走。”
阿苔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伸出手。
握住苏慕云的手。
苏慕云的手很冷。
三万年了。
它一直这么冷。
但阿苔的手是热的。
十五年来天天煮水洗碗。
手永远热着。
那点热度从阿苔的掌心渗进苏慕云的皮肤。
顺着手臂。
流向肩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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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向胸口。
流向那颗等了三万年的心。
那颗心轻轻颤了一下。
然后——
它开始暖了。
不是三万年前那种暖。
是另一种。
更轻。
更软。
更像活着。
苏慕云低下头。
看着阿苔握着自己的那只手。
看着那双手上厚厚的茧。
看着那些茧里藏着的十五年等待。
她说:
“阿苔。”
阿苔说:
“嗯。”
苏慕云说:
“你是我的姐妹。”
阿苔说:
“嗯。”
苏慕云说:
“这辈子都是。”
阿苔没有说话。
但她把苏慕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红药从酒馆里走出来。
她靠在门框边。
握着那只永远装不满的酒壶。
壶里是白开水。
她看着门口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。
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。
她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轻。
她走过去。
站在阿苔另一边。
伸出手。
覆在她们握紧的手上。
三只手。
叠在一起。
一样的温度。
暖的。
红药说:
“加我一个。”
阿苔说:
“好。”
苏慕云说:
“好。”
铅灰色的天空压在头顶。
灯城的灯火从她们身侧流过。
暖黄的。
温柔的。
像三条干涸了三万年的河。
终于在这一刻。
汇入同一片海。
那天晚上。
柳林擦完最后一只碗。
他站在碗架前。
看着那十四只碗。
并排。
阿苔的碗。
苏慕云的碗。
红药的碗。
阿留的碗。
渊归的碗。
还有三只空碗。
摆在最上层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一只空碗。
翻过来。
碗底。
他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。
刻了一个字。
刻得很慢。
很轻。
刻完。
他把碗摆回去。
和那两只空碗并排。
阿苔走到他身边。
她低头看着碗底那个字。
那是一个“归”字。
归来的归。
归途的归。
归队的归。
阿苔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把这只碗又往旁边挪了一寸。
和“青”字的那只碗靠得更近。
柳林说:
“那只碗是给谁的。”
阿苔说:
“给还没回来的人。”
柳林说:
“还有谁没回来。”
阿苔说:
“很多。”
柳林沉默。
很久很久。
他说:
“会回来的。”
阿苔说:
“我知道。”
柳林看着她。
阿苔也看着他。
灯火从他们之间流过。
暖黄的。
温柔的。
像那条干涸了十五年终于等来雨季的河。
阿苔说:
“柳林。”
柳林说:
“嗯。”
阿苔说:
“你以后会走吗。”
柳林沉默。
很久很久。
他说:
“会。”
阿苔说:
“还会回来吗。”
柳林说:
“会。”
阿苔说:
“为什么。”
柳林说:
“因为这里有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有我的碗。”
阿苔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把灶台上那碗一直温着的白开水端起来。
放在他手边。
柳林接过碗。
喝了一口。
很烫。
烫得他舌尖发麻。
但他没有停。
他一口一口喝完整整一碗。
放下碗。
阿苔把碗收走。
洗三遍。
擦干。
摆上碗架。
和阿苔的碗并排。
和苏慕云的碗并排。
和红药的碗并排。
和阿留的碗并排。
和渊归的碗并排。
和“青”字的碗并排。
和“归”字的碗并排。
十七只碗。
并排。
阿苔说:
“够了吗。”
柳林说:
“够了。”
阿苔说:
“还要加吗。”
柳林说:
“要。”
阿苔说:
“加多少。”
柳林想了想。
他说:
“加到不用再加为止。”
阿苔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一只新碗。
摆在碗架最上层。
和那些空碗并排。
四只空碗。
并排。
像四个还在路上的人。
柳林看着这四只空碗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。
久到他还不知道什么是“等”的时候。
父亲背着他走过干涸的河床。
他趴在父亲肩头。
看着父亲的影子投在满地圆润的鹅卵石上。
他问:
“爹,我们回家吗。”
父亲说:
“回家。”
他说:
“家在哪里。”
父亲说:
“家在前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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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问:
“前面是什么。”
父亲说:
“前面是有灯的地方。”
他那时候不懂。
现在他懂了。
前面是有灯的地方。
灯在的地方。
就是家。
柳林把碗架上的碗一只一只数过去。
十七只。
数完。
他转身。
看着阿苔。
阿苔也看着他。
柳林说:
“阿苔。”
阿苔说:
“嗯。”
柳林说:
“谢谢你。”
阿苔说:
“谢什么。”
柳林说:
“谢谢你等我。”
阿苔沉默。
很久很久。
她说:
“不谢。”
“等你是我的事。”
柳林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伸出手。
轻轻握住阿苔的手。
阿苔的手很热。
十五年来天天煮水洗碗。
手永远热着。
柳林的手也很热。
三万年了。
第一次有人这样握他的手。
阿苔低下头。
看着柳林握着自己的那只手。
看着那只手上布满的旧伤。
看着虎口那道三万年的旧痕。
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。
两只手。
握着柳林一只手。
握得很紧。
很紧。
柳林说:
“阿苔。”
阿苔说:
“嗯。”
柳林说:
“我不会再让你等了。”
阿苔没有说话。
但她把柳林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窗外灯火幽幽。
酒馆里很安静。
只有灶膛里余烬偶尔噼啪一声。
还有碗架上十七只碗。
并排。
安静地。
等着天亮。
等着人来。
等着那些还没有归队的人。
一个一个。
把碗填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