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反差 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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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留他一条命。”
“让他活着。”
“哪怕恨您。”
“也让他活着。”
蝎烈沉默了。
他握着蝎尾刺的手。
在发抖。
柳林说:
“我来。”
“不是杀你。”
“是看看他拼了命保的儿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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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值不值得他跪。”
蝎烈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。
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。
把他的表情照得明灭不定。
很久很久。
他忽然跪下去。
跪得很重。
膝盖砸在石地上。
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把蝎尾刺双手捧着。
举过头顶。
他说:
“我错了。”
柳林没有说话。
蝎烈说:
“我不该回来。”
“不该聚人。”
“不该想绑织丝族的人。”
“我父亲说的对。”
“我报不了仇。”
“我应该活着。”
“像他说的那样。”
“活着。”
柳林低头看着他。
看着这个十九岁的、眉骨高耸、眼窝深陷的蝎族少年。
看着他颤抖的双手。
看着他捧着的、淬过毒的父亲遗物。
柳林说:
“你恨我吗。”
蝎烈说:
“恨。”
柳林说:
“那就恨着。”
蝎烈抬起头。
柳林说:
“恨不是错。”
“恨着活着。”
“比你父亲强。”
蝎烈没有说话。
柳林说:
“你父亲活着的时候。”
“一直活在悔恨里。”
“悔不该绑织丝族的人。”
“悔不该烫那三下。”
“悔不该让你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死的时候。”
“是解脱。”
蝎烈沉默。
很久很久。
他说:
“那我呢。”
柳林说:
“你活着。”
“恨我。”
“但不报仇。”
“这就是你父亲想要的。”
蝎烈低下头。
他把蝎尾刺收回腰间。
撑着地面。
慢慢站起来。
腿还在抖。
但他站着。
他看着柳林。
说:
“我记下了。”
柳林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。
走了三步。
停下。
没有回头。
“你聚的那些人。”
“散了。”
蝎烈说:
“是。”
柳林说:
“那个矿洞。”
“归你了。”
蝎烈愣住了。
柳林说:
“你不是想报复吗。”
“报复不是杀人。”
“是活得好。”
“比你父亲好。”
“比我好。”
“比你恨的那些人好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活着。”
“活得好。”
“就是最好的报复。”
他走进甬道。
消失在黑暗里。
蝎烈站在原地。
很久很久。
他跪下去。
把额头抵在地上。
很久很久。
没有起来。
柳林走出矿洞的时候。
那两个守卫还瘫在洞口。
刀掉在地上。
他们自己也没有力气捡。
看见柳林出来。
他们拼命往后缩。
缩进洞壁的阴影里。
柳林没有看他们。
他只是从他们身边走过。
走进夜色。
走回归途酒馆。
阿苔站在门口。
她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。
阿苔说:
“半个时辰。”
柳林说:
“嗯。”
阿苔说:
“超了一刻。”
柳林说:
“嗯。”
阿苔说:
“办完了。”
柳林说:
“办完了。”
阿苔点了点头。
她侧身。
让他进去。
柳林跨过门槛。
阿留从柜台后面冲出来。
他一把抱住柳林的腿。
把脸埋进他衣摆里。
没有说话。
柳林低头看着他。
阿留的肩膀一抽一抽。
但他没有哭。
他把柳叔的衣角攥得很紧。
很紧。
柳林伸出手。
按在他头顶。
他说:
“怎么了。”
阿留闷闷地说:
“怕柳叔不回来。”
柳林说:
“怎么会。”
阿留说:
“刚才有客人说。”
“北区那边有个矿洞。”
“聚了一群坏人。”
“要绑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怕柳叔去那里。”
柳林沉默。
三息。
他说:
“我是去了。”
阿留的身体僵住。
他抬起头。
用那双漆黑的、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。
看着柳林。
眼眶红红的。
但没有哭。
他说:
“那柳叔受伤了吗。”
柳林说:
“没有。”
阿留说:
“那坏人呢。”
柳林说:
“散了。”
阿留说:
“都散了吗。”
柳林说:
“都散了。”
阿留沉默。
他低下头。
把脸埋回柳林衣摆里。
很久很久。
他说:
“柳叔下次去。”
“带我。”
柳林说:
“不行。”
阿留说:
“为什么。”
柳林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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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剑骨才炼化三成。”
阿留说:
“那我炼化到几成可以。”
柳林想了想。
他说:
“五成。”
阿留说:
“好。”
他松开柳林的衣角。
走到柜台后面。
蹲下。
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肩膀一抽一抽。
但他没有哭。
他只是蹲着。
等那点怕。
慢慢散掉。
柳林看着他。
很久很久。
他走到柜台后面。
蹲下身。
视线与阿留平齐。
他说:
“阿留。”
阿留没有抬头。
柳林说:
“你知道我今天去那边。”
“除了让坏人散。”
“还做了什么吗。”
阿留闷闷地说:
“不知道。”
柳林说:
“还救了一个人。”
阿留抬起头。
柳林说:
“一个十九岁的蝎族。”
“他父亲死了。”
“他很恨我。”
“想报仇。”
“绑人。”
“杀人。”
“做坏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他父亲临死前跪在我面前。”
“求我让他活着。”
“哪怕恨我。”
“也让他活着。”
“我今天去。”
“就是告诉他。”
“你可以恨我。”
“但要活着。”
“活得好。”
“这就是对你父亲最好的报答。”
阿留看着他。
那双漆黑的眼瞳里。
有东西在转动。
柳林说:
“你知道吗。”
“救人比杀人难。”
“杀人只要一刀。”
“救人要让他自己想活。”
阿留沉默。
很久很久。
他说:
“那他以后还会报仇吗。”
柳林说:
“不知道。”
阿留说:
“那柳叔不怕吗。”
柳林说:
“怕。”
阿留说:
“那还救。”
柳林说:
“救。”
阿留说:
“为什么。”
柳林说:
“因为他父亲跪在我面前的时候。”
“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阿留说:
“谁。”
柳林说:
“你。”
阿留愣住了。
柳林说:
“你父亲把你赶出来的时候。”
“你一个人流浪。”
“饿了三天。”
“蹲在柴房门口淋雨。”
“你恨他吗。”
阿留沉默。
很久很久。
他说:
“恨过。”
柳林说:
“现在呢。”
阿留说:
“现在不恨了。”
柳林说:
“为什么。”
阿留说:
“因为他把我赶出来。”
“我才遇到柳叔。”
柳林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伸出手。
按在阿留头顶。
阿留的发顶很软。
带着酒馆里暖黄灯火的味道。
阿留说:
“柳叔。”
柳林说:
“嗯。”
阿留说:
“我懂了。”
柳林说:
“懂什么。”
阿留说:
“活着。”
“活得好。”
“就是最好的报答。”
柳林点了点头。
他站起身。
走回柜台后面。
拿起那只没擦完的碗。
继续擦。
阿留蹲在他脚边。
仰着头。
用那双漆黑的、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。
他说:
“柳叔。”
柳林说:
“嗯。”
阿留说:
“我想快点炼化剑骨。”
柳林说:
“急什么。”
阿留说:
“急。”
“急跟柳叔去救人。”
柳林的手顿了一下。
只有一瞬。
他说:
“好。”
阿留笑了。
那笑容很大。
比灯城任何一盏灯火都亮。
柳林看着他笑。
也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。
但阿留看见了。
阿留说:
“柳叔笑了。”
柳林说:
“嗯。”
阿留说:
“明天老周爷爷的铜板。”
“可以多一枚。”
柳林说:
“为什么。”
阿留说:
“因为柳叔多笑了一下。”
柳林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继续擦碗。
一下。
一下。
很慢。
很稳。
阿留蹲在他脚边。
仰着头。
看着他的侧脸。
看着那张被灯火映成暖黄色的脸。
看着那双布满旧伤、正在慢慢擦碗的手。
看着那个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。
阿留忽然觉得。
柳叔不只是酒馆的掌柜。
不只是地下势力的主人。
不只是让三千六百位神将等了三万年的神尊。
不只是让苏姑姑、阿苔姑姑、红姨都愿意分的那个人。
柳叔还是——
柳叔。
就是他蹲在脚边仰着头看着的那个柳叔。
这就够了。
阿留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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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久很久。
没有抬起来。
但他没有哭。
他在笑。
笑得很开心。
那天晚上。
柳林擦完最后一只碗。
他站在碗架前。
看着那十七只碗。
并排。
阿苔的碗。
苏慕云的碗。
红药的碗。
阿留的碗。
渊归的碗。
“青”字的碗。
“归”字的碗。
还有四只空碗。
摆在最上层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一只空碗。
翻过来。
碗底。
他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。
刻了一个字。
刻得很慢。
很轻。
刻完。
他把碗摆回去。
和那四只空碗并排。
五只空碗。
并排。
阿苔走到他身边。
她低头看着碗底那个字。
那是一个“烈”字。
烈火的烈。
阿苔说:
“给谁的。”
柳林说:
“给一个十九岁的蝎族。”
“他叫蝎烈。”
阿苔说:
“他今天差点绑人。”
柳林说:
“是。”
阿苔说:
“你原谅他了。”
柳林说:
“不是原谅。”
“是给他一个机会。”
阿苔说:
“什么机会。”
柳林说:
“活着的机会。”
阿苔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把那只碗又往旁边挪了一寸。
和“归”字的碗靠得更近。
柳林说:
“你觉得他会来吗。”
阿苔说:
“不知道。”
柳林说:
“那为什么留着。”
阿苔说:
“因为留着。”
“他就有可能来。”
柳林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五只空碗。
很久很久。
他说:
“留着吧。”
阿苔说:
“嗯。”
她走回灶台边。
把火烧旺。
锅里煮着水。
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柳林站在碗架前。
看着那些空碗。
想着那些还没回来的人。
想着那个十九岁的蝎族少年。
想着他跪在地上说“我错了”的样子。
想着他父亲临死前跪在自己面前说“留他一条命”的样子。
想着阿留蹲在自己脚边说“我想快点炼化剑骨跟柳叔去救人”的样子。
想着阿苔每天煮水、每天洗碗、每天等他的样子。
想着苏慕云站在门口、望着铅灰色天空、等了他三万年的样子。
想着红药靠在门框边、握着那只永远装不满的酒壶、等了八十年终于等到那个人回来、又等了三个月那个人再走、现在说“他来我高兴他不来我也活着”的样子。
想着渊渟坐在窗台上、守着那株枯树苗、等着它发芽的样子。
想着鬼族十二将围在陶盆边、十二双银白眼瞳亮着微光、等了三万年的样子。
想着冯戈培蹲在矿区边缘、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划着防线、划完了再用脚抹平重新划的样子。
想着青衣少年挡在自己面前、被天魔裂空爪贯穿胸膛、魂魄散成三千六百粒光点的样子。
想着那些光点在三万年后凝成一枚暖黄晶石、落在他掌心、贴在他心口的样子。
柳林把那只刻着“烈”字的碗又往旁边挪了一寸。
和“归”字的碗靠得更近。
和“青”字的碗靠得更近。
五只空碗。
并排。
等着。
(未完待续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