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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林说:

“神国八部众之一。”

独眼巨人愣住了。

它身后那几百个亡命徒也愣住了。

八部众。

神国的八部众。

它们听说过。

那是神国最精锐的军队。

比沉舟军更可怕。

比任何它们见过的军队都可怕。

那是传说。

那是神话。

那是它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。

现在。

有人告诉它们。

你们从今天起,就是八部众之一。

独眼巨人的眼眶红了。

不是感动那种红。

是另一种。

是它活了八百年。

第一次有人给它一个名字。

一个归属。

一个可以站着的地方。

它跪在地上。

额头抵得更低。

“血、血海部——”

它说。

“愿、愿为主上效死。”

柳林看着它。

看着这个刚才还想杀他的独眼巨人。

现在跪在他面前。

说愿为他效死。

他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闭上眼睛。

把那三千六百个血屠会的亡命徒。

收进体内那方新生的世界。

收进那座山脉脚下。

收进那片刚刚被幽明泉浸润过的土地里。

然后他睁开眼睛。

看着那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变化。

那些亡命徒的尸骸——它们还活着,但它们的身体开始变化。

不是变成怪物那种变化。

是变成另一种东西。

它们被扔进血海。

那片由幽明泉和亡魂执念凝成的、正在山脉脚下蔓延的血色海洋。

血海翻涌。

把它们的身体吞没。

三息。

三十息。

三百息。

它们浮上来。

不是浮尸那种浮。

是浮起。

是站起来。

是从血海里走出来的、全新的存在。

它们的皮肤变成了暗红色。像凝固的血。那颜色很深,深到几乎发黑,但在血海的光芒映照下,会泛起一层淡淡的、像刚流出的鲜血那样的光泽。

它们的眼睛变成了纯黑色。像无尽荒野的灰,但比那更黑,黑到连光都吸进去,黑到让人看一眼就觉得会被吸进深渊。

它们的身上长出了铠甲。不是穿上去的,是从血肉里长出来的。和它们融为一体,分不开。那铠甲也是暗红色的,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,像血管。

它们的手里握着兵器。也不是握上去的,是从掌心里长出来的。和它们融为一体,分不开。那兵器各式各样,有刀,有剑,有矛,有斧,每一柄都泛着血色的寒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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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们是活着的兵器。

是血海里孕育的战士。

是神国八部众的第一部。

血海部。

柳林睁开眼睛。

他看着跪在面前的独眼巨人。

看着它那双正在变化的眼睛。

从独眼巨人的独眼。

变成血海部的纯黑。

那黑色在他瞳孔深处缓缓蔓延,像墨滴入清水,最终凝固成两粒深不见底的黑曜石。

他说:

“血海部。”

“归队。”

独眼巨人——不,血海部的第一个战士——抬起头。

用那双纯黑色的眼瞳。

看着柳林。

那眼瞳里没有光,没有焦点,只有一种很深的、像刚从血海里爬出来的那种茫然。

但它看见柳林的那一刻。

那茫然里慢慢浮出一样东西。

是焦距。

是认出。

是那种“我终于找到你了”的眼神。

“主上。”

“血海部领命。”

血海部归位之后,柳林的神力恢复了三成。

不是两成。

不是两成半。

是三成。

他站在酒馆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上。

看着那株枯树苗。

树苗还是老样子。干枯,光秃,没有一片叶子。

但它根部那根探进泥土的根须,又往下扎深了一寸。

那根须在泥土里缓缓蠕动,像婴儿在母腹中伸展肢体。

鬼族十二将围在窗台边。

十二双银白眼瞳。

十二道银白微光。

它们看着柳林。

鬼一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心,从手心移到他腰间那把残破的刀,最后落在他虎口那道三万年的旧痕上。

它说:

“主上。”

柳林说:

“嗯。”

鬼一说:

“您变强了。”

柳林说:

“强了一点。”

鬼一说:

“那我们呢。”

它那双银白的眼瞳里,第一次有了某种可以称之为“期待”的东西。那期待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,但它确实在那里。像冰封万年的湖面,裂开第一道细纹。

柳林看着它。

看着它那双银白的、像凝固月光一样的眼瞳。

他说:

“你们也会变强。”

鬼一说:

“怎么变。”

柳林说:

“进神国。”

“进血海。”

“活过来。”

鬼一没有说话。

它只是把覆在陶盆边缘的手,又往旁边挪了一寸。

挨着鬼二的手。

鬼二也挪了一寸。

挨着鬼三的手。

鬼三。

鬼四。

鬼五。

鬼六。

鬼七。

鬼八。

鬼九。

鬼十。

鬼十一。

鬼十二。

十二双手。

围成一圈。

十二双银白眼瞳。

同时亮起。

像十二盏等了三千年的灯。

终于等到有人说:

你们也会变强。

第二个找上门来的,是沉舟军。

不是来归顺的。

是来归队的。

那天黄昏,柳林正在柜台后面擦碗。

门外忽然暗了下来。

不是天色变暗。

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酒馆门口所有的光。

柳林抬起头。

门外站着一排人。

不。

不是人。

是一排尸骸。

很高。

每一具都比渊潮还高一倍。

浑身的骨头是漆黑的。不是烧黑那种黑,是浸在三万年的血海里、骨髓里都渗进那种黏稠的暗红。

它们穿着破烂的铠甲。铠甲早已朽烂大半,只剩几块发黑的铁片挂在骨架上。但那铁片上的纹路还在——那是神国沉舟军特有的纹路,三条波浪托着一轮沉日。

它们腰间挎着刀。刀身也是黑的,刀刃崩了好几个口子。但它们握得很紧,紧到骨节都嵌进刀柄里。

最前面的那一具,比其他所有都高一寸。

它腰间没有刀。

它手里握着一面旗。

旗杆是断的,只剩三尺长。旗面已经烂成丝丝缕缕的布条,但布条上那个字还在——

舟。

沉舟的舟。

柳林放下手里的碗。

他走到门口。

站在那具握着旗的尸骸面前。

距离三尺。

他抬起头。

看着那双空荡荡的眼眶。

眼眶里没有光。

只有两团比他世界里任何亡魂都更浓、更稠、更像血凝固后的颜色。

那两团颜色在他看向它们的那一刻,轻轻动了一下。

像认出。

像等了三万年终于等到有人来看它们。

柳林开口。

“沉舟军。”

握着旗的尸骸点了点头。那动作很慢,像三万年没有活动过的门轴,第一次被人从外面推动。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嚓声,像老树枯枝被风吹断。

柳林说:

“还剩多少。”

握着旗的尸骸没有回答。

但它伸出那只握着旗的手。

指着自己身后。

柳林顺着它指的方向望去。

门外。

街上。

矿区边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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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河边。

土坡下。

地底迷宫入口。

密密麻麻。

全部都是沉舟军。

三千五百九十九具尸骸。

站成三万年前神国穹顶那场决战前的阵型。

先锋在最前面。

中军在中间。

后军在最后。

旗手在最中央。

它们站在那里。

一动不动。

三万年了。

一直站在那里。

等主上来接它们。

柳林看着这些尸骸。

看着它们破烂的铠甲。

看着它们崩口的刀。

看着它们空荡荡的眼眶。

看着眼眶里那两团比血更浓的颜色。

那颜色在他看向它们的时候,全部开始涌动。

不是沸腾那种涌动。

是很慢的、像三万年沉积的淤泥终于被水流搅动的涌动。

柳林说:

“你们在等我。”

三千五百九十九具尸骸。

在同一瞬间。

全部跪下。

不是跪。

是倒下。

是那种膝盖骨早已干枯、一跪就会断掉的那种倒下。

但它们跪了。

膝盖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,像三万年枯林被大风吹过。

但它们跪着。

额头抵在地上。

柳林看着它们。

看着这些跪在地上、膝盖断裂、却依然跪着的尸骸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把那三千五百九十九具沉舟军。

全部收进体内那方新生的世界。

收进血海。

沉舟军落入血海的刹那。

整片血海翻涌起来。

不是平静那种翻涌。

是沸腾。

是从海底最深处涌起的、三万年积压的、终于等到归队的沸腾。

那些尸骸沉入血海。

三息。

三十息。

三百息。

它们浮上来。

不是浮尸那种浮。

是浮起。

是站起来。

是从血海里走出来的、全新的存在。

它们的骨头不再是黑色的。

是银白的。

和鬼族一样的那种银白。

但比鬼族更亮。

它们的铠甲不再是破烂的。

是崭新的。

从血海里长出来的。

和它们融为一体。

分不开。

它们的刀也不再是崩口的。

是完整的。

刀刃泛着血色的寒光。

它们站在血海岸边。

三千六百人。

先锋在最前面。

中军在中间。

后军在最后。

旗手在最中央。

旗手手里握着那面旗。

旗杆是新的。

旗面是新的。

旗面上那个字——

舟。

比三万年前更亮。

旗手抬起头。

用那双从血海里长出来的、银白色的眼瞳。

看着柳林。

那眼瞳里没有光。

但有一种很深的、像海底暗流一样的涌动。

它开口。

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。

是从胸腔。

是三万年没有说过话的胸腔。

第一次共振。

“主上。”

“沉舟军。”

“归队。”

柳林睁开眼睛。

他看着跪在面前的沉舟军旗手。

看着它那双银白的眼瞳。

看着它手里那面旗。

他说:

“沉舟军。”

“从今天起。”

“你们是神国第四部。”

旗手没有说话。

它只是把旗举得更高了一些。

那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像三万年没有升起的战旗。

终于等到有人检阅。

沉舟军归位之后,柳林的神力恢复了四成。

不是三成半。

是三成九。

是四成。

他站在酒馆后院那间朝东空屋的窗台上。

看着那株枯树苗。

树苗还是老样子。

干枯。

光秃。

没有一片叶子。

但它根部那根探进泥土的根须。

又往下扎深了一寸。

鬼族十二将围在窗台边。

十二双银白眼瞳。

十二道银白微光。

它们看着柳林。

鬼一说:

“主上。”

柳林说:

“嗯。”

鬼一说:

“您又变强了。”

柳林说:

“强了一点。”

鬼一说:

“八部众齐了几部。”

柳林说:

“四部。”

鬼一说:

“还差四部。”

柳林说:

“还差四部。”

鬼一说:

“那我们呢。”

它那双银白眼瞳里,那种“期待”比上次更浓了一分。像冰封万年的湖面,裂缝又宽了一寸。

柳林看着它。

看着它那双银白的、像凝固月光一样的眼瞳。

他说:

“你们是第八部。”

鬼一愣住了。

柳林说:

“鬼族十二将。”

“鬼母渊渟。”

“你们等了三万年。”

“守了三万年。”

“渡了三万年。”

“你们不是八部众。”

“你们是——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鬼部。”

“神国的眼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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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神国的耳朵。”

“神国最后的防线。”

鬼一没有说话。

它只是把覆在陶盆边缘的手。

从陶盆上移开。

按在自己胸口。

那里有一颗刚刚开始跳动的心。

它低下头。

看着那颗心。

看着那颗心正在慢慢变暖。

它说:

“鬼部。”

“领命。”

鬼族十二将同时跪下去。

十二双银白眼瞳。

十二道银白微光。

同时亮起。

照亮了这间朝东空屋。

照亮了那株枯树苗。

照亮了那根又往下扎深了一寸的根须。

照亮了窗台上那颗正在慢慢发芽的露珠。

渊渟站在它们身后。

引魂杖杵在地上。

杖头魂珠的光芒比之前亮了十倍。

那些游动的亡魂不见了。

那些亡魂都活过来了。

都变成等族了。

都去酒馆端碗了。

但魂珠还在亮。

因为它照的不是亡魂。

是鬼部。

是它的孩子。

是它三万年前从废墟里一块一块拼出来的残魂。

是它等了三万年终于等到有人给它们名字的孩子。

渊渟跪下去。

跪在鬼族十二将身后。

她的眼眶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。不是泪。是三万年来第一次,从眼眶最深处涌上来的、比泪更浓稠的东西。

她说:

“鬼部。”

“领命。”

柳林看着它们。

看着这些等了三万年的魂魄。

看着这些守了三万年的孩子。

看着这些渡了三万年的眼睛。

他说:

“鬼部。”

“归队。”

八部众齐了四部。

血海部。

沉舟军。

噬魂部——那是在沉舟军之后来的,三百只噬魂族,被柳林收进血海,变成了比血海部更诡异的存在。它们的皮肤是半透明的,能隐约看见下面涌动的血海;它们的眼睛是纯黑的,和血海部一样,但那黑色里多了无数细小的、游动的光点——那是它们曾经吞噬过的魂魄,现在成了它们身体的一部分。

征服部——那是渊壑带来的,三千旧日族征服派的旧部,在沉舟军归位后的第三天从沉没之海赶来。它们没有进血海,它们保留了旧日族的形态,但眉心神石里多了柳林的一缕神魂。渊壑说,这是它们向神国效忠的印记。

还有四部。

还有那些还在路上的。

还有那些还没归队的。

柳林站在窗台上。

望着远处那片淡蓝色的天空。

望着那些正在落下的夕阳。

望着那盏正在亮起的灯火。

阿苔走到他身边。

她按着刀柄。

没有说话。

柳林伸出手。

握住她的手。

阿苔的手很热。

十五年来天天煮水洗碗。

手永远热着。

柳林的手也很热。

四成的神力。

三万年的等待。

终于可以重新握住一个人的手。

阿苔说:

“还差四部。”

柳林说:

“还差四部。”

阿苔说:

“还要多久。”

柳林说:

“不知道。”

阿苔说:

“我等你。”

柳林看着她。

看着这个等了十五年、等到他把那碗白开水喝完、说“我不会再让你等了”的女人。

她的侧脸在灯火下很柔和。眉眼淡淡的,像一潭结了薄冰的秋水。但她的手很热。

柳林说:

“这次不用等。”

阿苔说:

“为什么。”

柳林说:

“因为这次。”

“我们一起走。”

阿苔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把柳林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
苏慕云走过来。

她握着战矛。

站在柳林另一侧。

她说:

“主上。”

柳林说:

“嗯。”

苏慕云说:

“臣也跟您走。”

红药走过来。

她握着酒壶。

靠在门框边。

她说:

“我也去。”

阿留跑过来。

他抱住柳林的腿。

仰着头。

用那双漆黑的、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。

“柳叔。”

“我也去。”

柳林低头看着他。

看着这株蹲在自己脚边、正在慢慢扎根的蘑菇。

他说:

“好。”

阿留笑了。

那笑容很大。

比灯城任何一盏灯火都亮。

他松开柳叔的腿。

跑到阿等身边。

两个一般高的孩子。

站在一起。

一个穿着旧袄。

一个穿着新棉袄。

都用那双漆黑的、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。

看着那盏正在亮起的灯火。

阿等说:

“阿留。”

阿留说:

“嗯。”

阿等说:

“我们以后。”

“就是自己人了。”

阿留说:

“本来就是。”

阿等愣了一下。

然后它也笑了。

那笑容比刚才更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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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说:

“对。”

“本来就是。”

鬼族十二将站在窗台边。

十二双银白眼瞳。

十二道银白微光。

它们看着那些孩子。

看着那些大人。

看着那盏灯。

鬼一说:

“母上。”

渊渟说:

“嗯。”

鬼一说:

“我们以后。”

“就是第八部了。”

渊渟说:

“是。”

鬼一说:

“第八部是做什么的。”

渊渟想了想。

她的目光从鬼一身上移开,望向窗外那片正在变暗的天空。很久很久。

她说:

“是等的人。”

“也是被等的人。”

鬼一没有说话。

它只是把那双空了三万年的手。

又往旁边挪了一寸。

挨着鬼二的手。

鬼二也挪了一寸。

挨着鬼三的手。

鬼三。

鬼四。

鬼五。

鬼六。

鬼七。

鬼八。

鬼九。

鬼十。

鬼十一。

鬼十二。

十二双手。

围成一圈。

围着那株枯树苗。

围着那根又往下扎深了一寸的根须。

围着那颗正在慢慢发芽的露珠。

等着。

等八部众齐了的那一天。

等神国建起来的那一天。

等它们也可以不用再等的那一天。

柳林站在窗前。

阿苔站在他身边。

苏慕云站在他另一侧。

红药靠在门框边。

阿留和阿等站在他脚边。

鬼族十二将围在陶盆旁。

渊渟坐在窗台上。

冯戈培蹲在墙角,用那把钝了三万年的刻刀,在地上划下了最后一笔。

那一笔划完。

它抬起头。

看着柳林。

“主上。”

柳林说:

“嗯。”

冯戈培说:

“防线布好了。”

柳林说:

“好。”

冯戈培说:

“三千六百道暗哨。”

“九重预警。”

“七条撤退路线。”

“三处死守据点。”

它顿了顿。

“够了吗。”

柳林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看着冯戈培。

看着这个三万年来卜了一卦、刻了三千六百个名字、布了无数道防线的首席谋士。

他说:

“够了。”

冯戈培点了点头。

它把刻刀收进袖中。

站起来。

走到窗台边。

和渊渟并排。

和鬼族十二将一起。

看着那株枯树苗。

树苗还是老样子。

干枯。

光秃。

没有一片叶子。

但它的根须。

又往下扎深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