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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如今的大华,需要的是懂实务的人才,要会算账册,要通晓经济,要略知军事,要明白国际事务、世界局势。

所以,新科进士高中后,还要在翰林院进修最少半年这些‘新学’,才能外放任职。”

“就这些,已经让那些书生忙得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。”杨炯叹道,“你现在要改变他们的科考教材,换成一套‘匡正人心’的学说,且不说这学说能否与圣贤并肩,单说那些苦读十数年的士子,你让他们从头学起,他们会答应?”

妃渟抿唇不语。

杨炯却不放过,继续道:“至于我说的实务策,科举本来就有这一科,我只是将其比重加大,与四书五经并重,这才勉强推行下去。

敢问妃山长,你的‘王道新说’,可能与千百年来先贤诸子的学说相提并论?能让天下士人心服口服?”

夜风更凉,妃渟立在柳树下,浅蓝儒衫随风轻摆。

她沉默良久,才低声道:“那……广建书院呢?教化总要从根基做起。”

“钱从何来?”杨炯反问,语气平静却犀利,“今蒙学遍置州县,岁费无虑三十余万贯,朝廷犹恐不足。且塾舍日增、师廪日广,用度每年都要增一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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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说要建书院,是建一座,还是百座?这银子,谁来出?朝廷?地方?还是你玉笥书院自掏腰包?”

妃渟彻底无言,她垂下头,月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。

许久,她才长叹一声,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:

“我并非反对通商富民……只是怕,怕人人逐利忘义,待到仓廪实、府库盈,盛世是建起来了,可人心还能叫人心吗?”

她抬起脸,虽闭着眼,却仿佛在凝视浩渺的湖面:“若见利忘义、见危不救、父子相残、邻里相欺,纵是金玉堆街、舟车万里,这天下,也不过是个冰冷的富窟罢了。”

这话说得悲凉,杨炯听在耳中,心头微动。

他缓步走到妃渟身侧,与她并肩而立,望向同一片月色下的洞庭湖:“你觉得什么是人心?”

妃渟深吸一口气,声音里带着憧憬:“人心,是世道清明,礼义不亏;是贫者不盗,弱者不欺,强者不横。是路不拾遗、夜不闭户,是老弱有所养,孤苦有所依。

是人与人之间,尚有恻隐、尚有廉耻、尚有不忍之心。”

她顿了顿,语气转沉:“若连这点温良都守不住,只教天下人逐利而行,那盛世再盛,也只是衣冠禽兽之世。”

杨炯缓缓摇头:“你错了,人心从未消失,也不必靠‘禁利’来守。人心,不是你说的那一派清平景象,那是治世之果,不是人心之本。”

他转过身,正对着妃渟:“真正的人心,是人心中那一点不肯泯灭的良善,是各自守住的本心。

有人守义,有人守诚,有人守诺,有人守孝,人人不同,才是人心。它藏在每个人骨血里,不因求富而亡,不因安贫而灭。”

妃渟一时沉默,夜风吹动她鬓边碎发,愈显清丽。

“如你所说,”良久,妃渟才开口,“君当如何?”

杨炯望向浩渺湖面,目光仿佛穿透夜色,看到了遥远的未来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里充满了一种近乎炽热的希望:“朝廷能做的,是立规矩、明法度、扬善抑恶、倡礼义廉耻。却不能替天下人‘匡正人心’,更不能因怕人逐利,便锁死民生、困死工商。”

杨炯转头看她,目光灼灼:“强行禁利、强规人心,那不是教化,是苛政。人心要养,不要压;要引,不要堵。

先让百姓活好、吃饱、安居,再谈礼义,才是真仁政。”

这话如石子投入湖心,在妃渟心中漾开层层涟漪。她一时无言,缓缓地、缓缓地睁开了双眼。

那双眸子在月色下璀璨生辉,恍若两轮明月,清光流泻,照得杨炯心头一跳。

“既然咱们各执己见,”妃渟轻轻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发丝,忽然眸光一聚,直直“照”在杨炯脸上,“我还曾刺杀过你,为何还留我?”

杨炯被那目光刺得眯起眼,反问:“我为什么不留你?”

妃渟淡淡一笑,这一笑竟有些狡黠,与她平日的端肃大不相同。

她背起手,微微偏头,那目光依旧锁着杨炯:“你要我帮你统一八大书院,率领儒教归顺于你,是也不是?”

杨炯坦然点头:“是。”

“还要我杀秦三甲?”妃渟接道。

“全对!”杨炯毫不避讳。

“那你觉得,”妃渟向前一步,目光更亮了几分,“我为何一定会帮你?因为你是郡王?因为你长得英俊?或者……”

她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一丝戏谑,“你觉得你我有了肌肤之亲,我便会帮你?”

这一连串质问,句句指向核心。

杨炯听了,先是一愣,随即苦笑起来,那笑容里竟有几分挫败:“我倒是希望能靠这些……可很显然,你我言深清浅。”

妃渟背着手,好整以暇地“看”着他,静待下文。

杨炯收敛笑容,正色道:“我听说,你早年游历至江陵,发现那知府虽表面清廉,每逢水患必亲临一线,赢得满城称颂,实则贪墨修堤款项,以致年年溃坝。

你当众揭穿其伪善,斥其‘养灾求官’,令其声名狼藉。后来御史台调查,果然从他家中抄出金银如山,可有此事?”

妃渟听了,嘴角勾起一抹笑容,有些孩子气地挺了挺胸:“怎么样?我也不是只会空谈腐儒吧!”

“那请问,”杨炯目光炯炯,“现在的妃渟,可还是彼时彼刻那个敢为天下先的妃渟?”

妃渟毫不犹豫:“为天下,当仁不让!”

“好!”杨炯抚掌,“我等的就是这句话。既然你妃渟不曾变过,那我也不绕弯子。”

他拂袖转身,面向洞庭湖,声音转冷:

“如今的大华,北有草原狼顾,西有吐蕃陈兵,西域烽烟未熄,南洋乱局方兴。朝中为出兵东北、经略西南之事,争吵了整整半年,至今未有定论。

海运、驰道、军饷、党争,千头万绪,搅扰得我已焦头烂额。”

他回身,直视妃渟那双发光的眼眸:“我现在只要大华内部安定。给我三年时间,只需三年,我定让你见到一个百姓安居乐业、人人吃饱穿暖的大华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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妃渟沉默,那双眸子清光流转,直直“照”着杨炯,仿佛要穿透皮囊,看进他的魂魄深处。

良久,她才缓缓道:“好。给我一年时间,到明年霜降,我定为儒教之主。”

“一言为定?”杨炯伸出手掌。

妃渟抿了抿唇,伸出手,两掌在空中相遇。

没有声音,却比任何誓言都重。

掌心相触的刹那,妃渟指尖微颤,杨炯则稳稳握住。

两人目光,一个灿如明月,一个炽似烈火,在空气中无声交汇。

三息之后,同时撤掌。

妃渟转身便走,毫无留恋。

“哎!”杨炯忽然喊住她。

妃渟停住脚步,并未回头。

“我很受伤。”杨炯说,语气里带着玩笑。

妃渟侧过头:“为何?”

“这都没拿下你?你让我‘长安探花郎’名声扫地呀!”杨炯摊手,一脸挫败。

妃渟轻哼一声,抬步又要走:“你那猫兄,此刻怕是正在奈何桥排队等投胎呢。”

“啊?!”杨炯脸色一变。

妃渟长袖一挥,洒然道:“若想娶我,就拿盛世天下为聘!我自小比肩圣贤,你我道虽不同,但愿最终能殊途同归。若三年后你食言而肥……”

她顿了顿,声音转冷:“那你面对的,将会是个儒教大宗师。到时,再无人能救你。”

话音袅袅,随风散去。

妃渟足尖一点,身形如白鹤掠空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芦花深处,只余一缕冷香。

杨炯独立原地,周遭芦花漫天飞舞,如雪如絮。

他望着妃渟消失的方向,半晌,苦笑一声:“猫兄,苦了你喽……”

话音未落——

“喵——!”

一声悠长猫叫骤然响起,划破夜空。

杨炯一惊,还未反应,便见一团影子从芦花丛中飞出,直扑他面门。

他慌忙伸手去接,那物事已落入怀中,定睛一看,竟是那晚在洞庭湖边“助攻”的狸花猫!

只是这猫兄模样颇为凄惨,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,眼睛眯成两条缝,胡须断了好几根,身上还沾着几片芦花。

它窝在杨炯怀里,有气无力地“喵”了一声,那声音委屈巴巴,显然是被“揍”的不轻。

杨炯先是一愣,随即恍然大悟,哭笑不得。

他举起狸花猫,对着妃渟离去的方向大喊:“妃呱呱!你这下手也太狠了!”

秋风瑟瑟,芦花满天,不见回音。

杨炯一咬牙,大吼:“喵兄它必做主桌!我说的!”

“喵——!”狸花猫勉强附和一声,声音虚弱。

湖平月皎,山树寂然。

唯有这声猫叫,在夜色中袅袅散去,杳然无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