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灞桥以东五里,麟嘉卫大营。

营门大开,辕门两侧火把烈烈,照得那杆“燕”字大旗猎猎作响。大营内外甲士肃立,刀枪如林,却无半点声息,只余寒风卷过旗角时发出的呼啸。

中军大帐内,炭火烧得正旺。

杨炯坐在主位,身上那袭狐裘大氅随意敞着,露出一身玄色劲装。他手里攥着一封书信,信纸已被捏得皱皱巴巴,上头的字迹却是熟的不能再熟。

那是李漟的字,一笔一划都透着那股子倔强劲儿,只写了六个字:“救我,勿使人知。”

帐内站满了人。

毛罡立在左首,一身棉袍裹得严严实实,脸色却比外头的风雪还要冷峻。他身旁是王浅予,这女子今日难得没穿那身大红,只着一袭玄色窄袄,腰间挎刀,眉眼间满是煞气。

再往后,是李澈、澹台灵官、以及一众麟嘉卫将领。

帐外,还有三千铁甲候命。

杨炯放下信,抬头看向众人,扯了扯嘴角:“都哑巴了?”

毛罡上前一步,抱拳沉声道:“王爷!此信来得蹊跷。女帝被困皇城,何等机密之事,如何能让送信之人轻易送到咱们手上?这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,就是要引王爷入京!”

他说着,声音愈发沉重:“如今局势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王爷一旦进了皇城,那可就是真真正正的任人鱼肉了!”

杨炯没说话,只垂着眼帘,看着手里的信。

王浅予冷哼一声,接口道:“毛罡说得对。李漟对你再重要,还能比你这一家老小重要?比你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重要?”

杨炯抬起头,白了这女人一眼,没好气道:“你胡说什么?”

“我说得不对?”王浅予挺直身子,声音陡然拔高,吼了出来,“杨炯,你要搞清楚!你现在可不是当年那个‘长安探花郎’了!你是燕王,是承载着万万大华百姓福祉的燕王,是承载着这满帐人性命的燕王!为了一个女人,孤身犯险,我看你是昏了头!”

这一嗓子吼得帐内人人侧目,几个将领面面相觑,却谁也不敢出声。

杨炯却不恼,只是轻叹一声,环顾四周,缓缓道:“我爹穷尽半生,所做一切,都是为了有朝一日,我能光明正大地走上那个位置。”

他顿了顿,自嘲一笑:“你们或许觉得这很可笑。自古以来,革鼎之事不知凡几,可禅让之事,却少之又少。凭什么?凭的不就是个‘名正言顺’四个字么?”

毛罡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被杨炯摆手制止。

杨炯继续道:“我若以兵变夺位,开了这个头,我儿子便会学我。我儿子若不学,我孙子便会学。到了那一日,我今日所做这一切,又算什么?”

王浅予气得直跺脚:“你这是强词夺理!你不能以未发生之事来指导今日!你如今首要之事,是如何登上那个位置,而不是考虑百年之后!”

杨炯摆摆手,不再与她争辩,转头看向角落里抱着孩子的李淑,轻声问道:“小乌龙可好?”

李淑一怔,随即低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婴孩,声音轻柔:“吃饱了,睡着了。”

杨炯看着那孩子,眼神柔和下来,苦笑道:“这丫头,我抱她的时候,蹬我可有劲儿了。将来定是个不让人省心的。”

李淑听了这话,猛地抬起头,狠狠瞪了杨炯一眼,冷声道:“我家令仪才不稀罕你那什么位置!”

说罢,她抱着孩子,转身便走。

走到帐门口,她忽然停住脚步,头也不回,只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:“你知道,没人压得住我。若是你死了,那令仪必然是下一个女帝,我说的!”

话音落下,她掀开帐帘,决然而去,只余帐帘在风中微微晃动。

杨炯怔了怔,随即苦笑摇头。

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衫,环顾帐内众人,摆摆手制止了要开口的毛罡,轻声道:“梧桐、官官,回家。”

说罢,他大步向帐外走去。

李澈一言不发,默默跟上。

澹台灵官面无表情,只看了帐内众人一眼,也转身随行。

三人出了大帐,翻身上马,正要催马前行,忽听得远处蹄声如雷,两骑呼啸而至。

那两骑来得极快,眨眼间便到了近前。

当先一人翻身下马,正是梁王府老管家杨虎。他身后一骑,端坐着一个白衣女子,赤足踏镫,素裙飘摇,正是歌璧。

杨虎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杨炯马前,气喘吁吁,满脸焦急:“少爷!少夫人嘱咐,您千万不能进皇城!”

杨炯低头看他,笑道:“我娘们儿还说什么了?”

杨虎急道:“少夫人说,只要您不进皇城,最坏的结果,无非是咱们划江而治!您若进了皇城,那可就彻底被动了!”

杨炯点点头,却不答话,只抬头看向马上的歌璧,眯眼笑道:“你不在金陵看我儿子,跑长安来做什么?”

歌璧浅浅一笑,那笑容慈悲温和,仿佛观音降世:“儿子要看,老子更要看不是?”

杨炯瞪眼:“你占我便宜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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歌璧噗嗤一笑,随即正色道:“紫微易主,这最后的机会,我可得抓住。”

“你可够直白的。”杨炯没好气地骂道。

“事实就是如此。”歌璧一脸坦然。

杨炯懒得跟这女人弄舌,当即问道:“你是来拦我的?”

歌璧微笑摇头:“我是来接你的。”

杨虎猛然转头,瞪着歌璧,怒声道:“你……你怎么答应少夫人的?!”

歌璧耸耸肩,一脸无辜:“我说尽力而为。”

“你尽力了吗?!”杨虎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。

“尽力了呀。”歌璧眨眨眼,认真道,“我打不过那两个女人。”

说着,她淡笑一声,一催胯下战马,来到杨炯身侧。

杨炯哈哈大笑,拍了拍杨虎肩膀,一抖缰绳,直奔灞桥而去。

杨虎站在原地,看着四骑绝尘而去,欲哭无泪。

且说杨炯催马行不过二里,便见前方灞亭之内,隐隐约约有人影晃动。

此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,灞水之上薄雾如纱,那灞亭便在这晨雾中若隐若现,仿佛一幅水墨画。亭中燃着一盏孤灯,灯火昏黄,照着一个人影,正自斟自饮。

杨炯看清那人,当即勒住战马,翻身而下,大步向灞亭走去。

李澈三人也不下马,只勒住缰绳,远远地候着。

杨炯步入亭中,只见一个青衫儒生正端坐案前,手中捧着一只粗陶酒盏,正慢慢啜饮。

那人生得儒雅,眉目清隽,一身青布棉袍洗得发白,却收拾得干干净净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沉稳气度。

正是叶九龄。

杨炯盯着他看了片刻,叹了口气:“叶师兄也是来拦我的?”

叶九龄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摆摆手,示意他坐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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