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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声大喊,如惊雷炸响。

杨炯手一抖,险些把黄绢掉在地上。

他抬头望去,只见一个女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,大步流星地朝他奔来。那人一身紫色妆花缎对襟长袄,金线绣着繁复的桃金娘花纹,在日头下熠熠生辉,晃得人眼花。下系一条月华裙,裙摆上的流云百蝠随着她跑动翻飞,像是真要乘风而去。

可她身上那些零零碎碎的物件,比衣裳更引人注目。

一柄古剑背在身后,剑鞘上刻满了符咒,用红绳缠得严严实实,像是生怕里头封印的什么东西跑出来。腰间挂着一只硕大的锦囊,鼓鼓囊囊,不知装了些什么,跑起来哗啦啦作响。

锦囊旁系着一串铜钱,密密麻麻,怕不有三十枚,碰撞之声清脆密集,像是有人在摇钱树。另有一只巴掌大的龟壳,也用红绳系着,在腰侧晃来晃去。

更奇的是,她后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,包袱外头绷着一面巴掌大的小鼓,鼓面上画着八卦,正是文王鼓。鼓旁插着几面小旗,旗上绣着星斗图案,风一吹便猎猎作响。

这姑娘跑起来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响的,铜钱撞着龟壳,龟壳磕着剑鞘,小鼓拍着包袱,叮叮当当,噼里啪啦,活像一整个人间兵器铺子成了精,又像是哪个庙里的算命摊子长了腿,自己跑出来了。

偏偏她一张脸白净得像是刚剥壳的鸡蛋,眉眼弯弯,嘴角微微上翘,带着三分娇憨三分傲气,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灵动。那双眼睛又大又亮,黑白分明,像是两汪清泉,咕嘟咕嘟往外冒着聪明劲儿。

整个人往那儿一站,便如同一株盛开的桃金娘,明艳、热烈、带刺,却又香气扑鼻,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。

“郑邵?”杨炯皱眉,看着跑到自己身前的女人,没好气道,“大过年的,你说话真晦气!”

郑邵翻了个白眼,那白眼翻得极其到位,又大又圆,像是要把眼珠子翻到后脑勺去:“你若不听我的话,那可就真晦气了!”

杨炯懒得理她,借着澹台灵官的后背遮挡,悄悄展开那卷黄绢。

郑邵见他这态度,气得直跺脚。

那一跺脚不要紧,腰间的铜钱哗啦啦一阵乱响,龟壳磕在剑鞘上“当”的一声,旁边几个行人被吓了一跳,纷纷侧目。

她浑然不觉,绕着杨炯转起圈来,一边转一边念叨:“你有血光之灾呀!”

“哦。”杨炯头也不抬。

“你要不要改运?”郑邵转到左边,凑到他耳边。

“不用。”杨炯的目光落在黄绢上。

“好!本姑娘大慈大悲,就勉为其难地给你算上一卦!”郑邵转到右边,也不管他答不答应,自顾自地开始解腰间的铜钱。

杨炯根本不理会这女人,只张开黄绢细看。

那黄绢质地细腻,是宫中特产的“鹅黄笺”,触手温润,隐隐带着一股龙涎香的香气。

绢上的字迹端正俊秀,一笔一画皆工工整整,正是李漟的亲笔。

门下:

朕以凉德,承嗣丕基,自登基以来,兢兢业业,夙夜不敢康宁。然才疏德薄,未堪大任,以致朝纲紊乱,奸佞当道,忠良屏迹,百姓罹殃。上负祖宗缔造之艰,下辜黎元仰望之切。每一念及,痛彻心髓。

朕尝观天象,考民心,知天命有归,不在朕躬。

燕王杨炯,乃先帝之裔,社稷之臣,仁德布于四海,威望远播八荒。其治国也,富国强兵,百姓乐业;其安民也,薄赋轻徭,万姓归心;其拓疆也,扬威域外,四夷宾服。

昔者大华积弱,燕王一力振之;昔者百姓困穷,燕王一力苏之。皇天无亲,惟德是辅,民心无常,惟惠之怀。燕王备德,天下归心,此乃天命之所昭,人心之所向。

朕谨遵尧舜禅让之典,效先朝授受之例,谨将皇位传于燕王杨炯。惟愿燕王嗣承大统,敬天法祖,安邦定民,开创万世太平之基。

钦此。

开禧元年腊月三十日。

杨炯看着这封诏书,心中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。没有什么欣喜若狂,没有什么如释重负,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。他心中除了担忧,再无其它。

按照叶师兄的谋划,只要这次能控制住局势,将那三监逼入绝境,到时候禅让诏书是真是假,已经没人会在意。权力更迭这种事,向来是成王败寇。

这封诏书确系李漟亲笔,杨炯一眼便已断定。

李漟给自己书信落款,向来只用那方“天”字印,此印还是她幼时亲手所刻,一笔贯连,上如天字横盖,下类下字垂脚,暗合“天下一人”之意。

可以那个女人的性格,就算刀架在脖子上,她也不会认输。她宁可把龙椅烧了,也不会主动让给别人。

李漟就是那种宁可站着死,绝不跪着生的人。从小到大,她都是这副德性,倔强、固执、宁折不弯。

那她为什么会主动写禅让诏书?

杨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

除非……她已经不打算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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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,从头顶浇到脚底,凉得他打了个寒噤。他想起刚才那个女人撞进自己怀里时的慌乱,想起她头也不回跑掉的背影。

那女人是李漟的人?!

她让人把诏书送到自己手里,而不是公之于众,这说明什么?说明她根本没打算让这封诏书走正常的禅让程序。

她只是想让自己知道,她“认输”了,叫自己不要再有顾忌。

可这哪里是认输?这分明是……交代后事。

杨炯的手指微微收紧,黄绢被攥出一道道褶皱。他眼前浮现出李漟的脸,那张总是板着的、冷冰冰的、像是在跟全世界赌气的脸。

小时候在崇文馆,她砸了老夫子的砚台,是他跳出来背的锅。她在课堂上睡着了打呼噜,是他替她顶的罪。她偷偷溜出宫去逛夜市,是他帮她打的掩护。

那时候她会笑,会发脾气,会追着他满院子跑,会揪着他的耳朵骂他是“死纨绔”。

杨炯深吸一口气,将这封诏书仔仔细细地折好,揣入怀中。那黄绢贴着胸口,像一团火,烧得他心口发疼。

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,李漟今日必有动作。而且那个动作,一定是她自己一个人去做的,一定是条不归路。

正在此时,一声惊呼将他的思绪拉回。

“快看快看!”

杨炯抬头,只见郑邵蹲在地上,三十枚铜钱撒了一地,排列成某种图案。

她盯着那些铜钱,眼睛亮得吓人,脸上的得意劲儿简直要溢出来,像是一只偷到了鱼的猫,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。

“火天大有卦!”郑邵跳起来,拍着手喊,浑身上下的零碎叮当作响,杨炯!你快来看!火天大有!”

杨炯翻了个白眼,好笑道:“你倒是会逢迎!”

“你这叫什么话!”郑邵叉腰瞪眼,腮帮子鼓鼓的,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“我郑邵的铜钱卦在江湖上绝对不差清微派那些老东西!你别瞧不起人!”

“那请问郑道长,此卦何解呢?”杨炯笑着问,心中却还在想着那封诏书。

郑邵见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,哼了一声,却还是摇头晃脑地解说起来。

她绕着杨炯转圈,一边转一边念:“大有,元亨,大吉!大有者,柔得尊位,大中而上下应之。其德刚健而文明,应乎天而时行,是以元亨。”

她念得摇头晃脑,一本正经,可配上那一身叮叮当当的零碎,怎么看都像个江湖骗子在念咒。旁边几个行人停下脚步,好奇地看着这一幕,有人窃笑,有人摇头。

“借你吉言!”杨炯笑着从袖中摸出一叠银票,塞到她手里,“新年快乐,这是卦金!”

说罢,转身便走。

郑邵愣在原地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票,又抬头看了看杨炯的背影,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,从震惊变成恼怒,最后化作一片通红。

“你——!”郑邵猛地追上去,一把扯住杨炯的袖子,急道,“你听我说完!大有上离下天,成大有,得火生,吉中带凶呀!这卦不是你想的那样!”

“哎,你这就有些贪婪了!”杨炯白了她一眼,作势要去拿回银票,“你这卦金都比林庚白高了,还不知足?要不你还我,我重包一份?”

“谁要你的钱呀!”郑邵气得直跺脚,把银票往杨炯怀里一塞,急得脸都红了,“我说真的!这卦中有离火劫,你不过劫,哪可大有?你没听明白吗?离者,火也!火能生土,亦能焚天!今日必有火灾应卦,你若不当心,大吉也能变大凶!”

杨炯被她拉扯得有些烦了,正要甩开她。

忽然间,廊桥下传来一阵喧哗。

“走水了!走水了!”

“快救火!快救火!”

“船!船烧起来了!”

杨炯循声望去,只见廊桥下方,漕渠之中,一艘货船正冒着浓烟。船上堆着的货物已经烧着了,火舌舔舐着船帆,噼啪作响。岸上几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,手里还拿着没放完的烟花棒。

原来是有孩子在岸边放烟花,火星子飞到了货船上,引燃了货物。周围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,有人喊救火,有人跑去报官,有人试图用水桶泼水,可那船离岸有些距离,水泼不到,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烧得越来越旺。

好在长安城的潜火队反应极快,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便有一队人马扛着水龙、拿着火叉、挑着水桶赶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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