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98章 四个老男孩 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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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‘诚恳的歉意和反省’。”老李从善如流,“今后,本人保证:第一,严格遵守渔业法律法规,绝不再次进入禁钓区进行任何形式的垂钓活动;第二,积极向身边亲友宣传渔业法规,共同维护渔业资源;第三,如发现他人违规垂钓,将主动劝阻并报告渔政部门……”
田爸咧嘴笑,“还带举报的?够狠。”
“格式嘛。”老李也笑了,“最后,请渔政部门监督。保证人xxx,2006年8月X日。”
马鸣抬起头,用笔杆敲了敲桌子,“对了,老陆,你不是省代表么?长安有头有脸的人物,打个电话不就完了?”
陆桐苦笑,“再有头有脸,可谁特么和渔政搭嘎啊?这是冷衙门,我找分管市长?那叫大炮打蚊子,这点事儿,够不上。放心吧,老李不叫救兵了么。赶紧写,写完走人。”
“我叫啥救兵?我这是配合执法,认真学习,深刻检讨。”
“噫~~~~”
待陆桐写完最后一个字,搁下笔,长舒一口气。纸上字迹工整,措辞严谨,俨然一份正式的悔过书。
四个人互相看了看,都有些感慨,平均年龄五十往上,在这儿写保证书,还得按手印。
“诶嗨,别照着直接抄啊,好歹换换句子,老田,伲个瓜皮,连名字都抄.....”
“呀,划掉划掉。”
四人伏案疾书,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划纸的“沙沙”声。窗外日头西斜,阳光透过玻璃窗,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。
。。。。。。
这边几人在奋笔,那边在隔壁办公室。刘队长推门进去,屋里还有个年轻队员在整理文件,见人进来,抬头问了句,“刘队,那几位……真写啊?”
“写,怎么不写。”刘队走到饮水机前,接了杯热水,“规矩就是规矩。不过……这几个人,瞧着不像一般老百姓。”
年轻队员好奇,“咋看出来的?”
“你看那姓陆的,手上那块表,少说这个数。”刘队伸手,摆了个六,“还有那个李乐,说话办事,带着股劲儿,像在体制里待过的。姓马的,别看长得蔫坏蔫坏的,可换身衣服,就和大学老师一样,还无业?”
“就那个田宇……猛一看,觉得朴实,你听他说话,也透着实诚,可那眼睛底下,透着精明呢,我与你说....”
这时,门外有人敲门。刘队抬头,“进。”
门开了,进来个三十多岁、穿着短袖制服衬衫、戴着眼镜的男子。刘队一看,忙站起身,“冯科,您怎么过来了?”
被唤作冯科的笑了笑,走到刘队桌边,压低声音,“我刚从窗户看了眼,隔壁屋那四位……就是你们下午从鲸鱼沟带回来的?”
刘队点头:“对,还想跑呢,嘿,也不看看在谁的地盘。”
冯科点点头,“那就对了。”
又凑近些,“刚局里办公室的老宋来电话了,提了这几位。”
刘队一愣:“哟,可以啊,能找到局里的人?”
冯科拍拍他肩膀,“老宋没说太细,只说是朋友,你知道就行了。回头把罚款收了,保证书写完,东西还给人家,让人走吧。态度好点。大热天的,也别太难为。”
赵队立刻会意:“明白,老宋的面子得给。罚款……还按二百收?”
“按规定来嘛。”冯科语气温和,“该收收,该教教育。不过渔具……人家要是态度诚恳,写了保证,教育到位了,可以酌情考虑不没收。毕竟初犯,又是普通钓具。”
“成,我懂了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基层待久了,什么妖魔鬼怪神仙没见过?只要不真惹出乱子,大事化小、小事化了,是常有的操作。
冯科又闲聊两句,转身走了。
刘队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杯,慢慢嘬着,心里琢磨,老宋是局办公室副主任,虽说不管执法这块,可毕竟在领导身边。他能打电话来,说明这几个人至少能搭上那条线。再联想到那几位的气度打扮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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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想着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陆桐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试卷和保证书,语气客气,“刘队长,我们写完了,您看看。”
刘队接过那四份试卷,还真就认真看起来。
选择题判断题基本全对。废话,有《一百问》在手,照抄就是。
问答题答得有模有样,尤其是“禁渔制度意义”那题,居然写出了“科学观”“可持续发展”“生态平衡”这些词儿,还有政策高度,根本不像普通老百姓能写出来的。
瞄了眼面前这四位“下岗内退病退无业人员”,心里好笑,面上却不露声色。
拿起红笔,煞有介事地在每份试卷上批了个“85分”,还在旁边写了句评语,“认识较深刻,望今后遵纪守法。”
接着看保证书。四份内容大同小异,但都写得诚恳,格式规范,抵账排比,连日期都工工整整,透着一份公文的底子。
“还行,态度还算端正。”刘队把试卷和保证书收进抽屉,抬头看向四人。
“按照《渔业行政处罚规定》,本应对你们处以罚款,并可以没收渔具。不过鉴于你们是初犯,认错态度较好,又认真学习了法规,这次就从轻处理。”
说罢,从抽屉里拿出罚款单,“每人罚款五十,这是最低标准了,交了就可以走了。渔具……下次再抓住,绝对没收,听见没?以后长点记性。”
“诶,是,您说的没错。”
陆桐忙从裤兜里掏钱包,抽出两张百元钞,“刘队,我们四个人,二百,正好。”
刘队开了罚款单,找了五十块钱给他。手续办完,他起身,领着四人到门口,拿上他们的渔具包、水桶、马扎。
东西一样不少。老李接过自己那根宝贝,仔细检查了一遍,确认竿梢没折,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谢谢啊。”陆桐客气道。
刘队摆摆手,“以后注意点。鲸鱼沟是水源地,真不能钓。想钓鱼,往东走二十里,有个农家乐承包的塘子,三十块钱一天,鱼还挺多,提我给你们打折,想怎么钓就怎么钓,不过,鲸鱼沟鱼口那么多,可你们这,啧啧啧.....”
嘿,打人不打脸,骂人不揭短,你这什么表情?老李心里想着,嘴上却道,“好好,记下了。”
四个人拎着家伙事儿,走出监管站小楼。
阳光晒得水泥地发烫。院门外,一辆银灰色五菱面包车还停在树荫下,还是这四个爹的专属钓鱼车。
拉开车门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车里像个蒸笼。老李把渔具往后座一扔,钻进驾驶座,赶紧摇下车窗。陆桐坐副驾,田爸和马鸣挤进后座。
引擎发动,凉风开到最大,呼呼的冷风吹出来,四个人这才缓过气来。
车子驶上进城的市道,两边的玉米地长得正旺,绿油油的一片,在风里起伏。
远处塬坡上的村庄,红砖房掩在树影里,安静得像幅画。
老李摸出根烟,嘴角一撅,陆桐会意,伸手摁着火机给点上。
“怎么说?”陆桐也给自己点上一根,“按原计划?铁锅炖?”
出发前商量过,钓完鱼去附近镇子上那家有名的农家菜,把钓的鱼给烩了。
老李却摇头,眼露忧色,“别炖了,赶紧,各回各家,各找各婆姨。这次还不知道得被怎么叨叨呢。”
马鸣倒还淡定,“那是你,你摇人摇到你媳妇儿那边去了,又不是我们。”
老李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,“瓜怂,你觉得曾老师知道了,能不给陈盎说?能不给他们俩媳妇儿说?她们可都是一起做球美容去了,一个电话,指定全知道了。”
车里瞬间安静了,仿佛都能听见回家后那“亲切问候”的声浪。
陆桐忽然说道,“诶,没事儿,说两句就说两句,还能吃了怎么滴?咱们就是倒霉,撞枪口上了。不过……想想东西没被没收,鱼竿都在,相当于今天爆护了不是?”
老李一愣,田爸和马鸣也转过弯来。
“对啊!”田爸一拍马鸣的大腿,“对啊!渔具保住了,就是胜利,真要被没收了,我这得心疼半年。”
马鸣也点点头,“吼啊,从经济损失角度评估,今天避免了高价值渔具损失,虽然付出了二百罚款和四小时时间成本,但净收益为正。”
老李被他们一说,心情也好了起来,方向盘一打,拐上回城的大路,“这么一想,还真是!没赔就是赚!今天爆护了啊!”
车里气氛瞬间逆转。老李拧开车载收音机,一首《一无所有》,嘶哑的嗓音在车厢里回荡。
四个爹跟着嚎起来,“我曾经问个不休,你何时跟我走~~~~”
“我要抓起你的双手,你这就跟我走~~~~”
“你爱我一无所有,噢……你这就跟我走~~”
调子跑到天边也不管。
车窗开着,风灌进来,吹乱了头发。
田爸忽然感慨,“你说咱们几个,年轻时候哪想过有今天?还能一起出来钓鱼,还能一起写保证书……”
陆桐笑,“这叫返老还童。”
马鸣嚷嚷,“小时候没写过检查,现在补上。”
“那是你,我们谁没写过检查?”
“我也没写过!”
“狗屁,这里面估计就你写的最多。”
“吁~~~~~”
老李握着方向盘,“其实……挺痛快的。”
没人问什么痛快。但都懂。
车子驶入绕城高速,城市的轮廓在远处浮现。高楼玻璃幕反射着夕阳的金光,像一片燃烧的金属森林。
四个加起来两百多岁的男人,开着辆破面包车,哼着跑调的歌,仿佛刚才的狼狈、罚款、写保证书,都成了可以下酒的趣谈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蜿蜒的路上。
是啊,没赔就是赚。今天爆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