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16章 演自己 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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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冠树的叶子在渐起的晚风里翻动,哗啦啦的声响盖过了远处镇子隐约的喧嚣。
树下的光线正在一寸一寸地软下去,不那么刺眼了,斜斜地铺在黄土塬上,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温和的、旧照片似的赭黄。
丁尚武又点了一根烟。他抽烟的动作比从前慢,吸一口,烟在肺里走一遭,再悠悠地吐出来,整个人像是在这吞吐之间,把许多事情又过了一遍。烟雾被塬上的风一卷,散得干干净净。
“淼弟,你知道系统的力量么?”他忽然问。
李乐正靠在文冠树粗糙的树干上,两手插在裤兜里,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
丁尚武没等他回答,自己先“哦”了一声,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点自嘲的意思。
“我忘了,你就是学这个的。社会、系统……”
李乐也笑了,把视线从丁尚武脸上移开,“我觉得,”他慢悠悠地开口,“你想说的,我觉得你想说的,是体制,或者更明确一点,组织结构的设计。”
丁尚武眼睛一亮,那亮光在他瘦削下来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,像枯井里忽然映进了月光。
“你看,”他说,“你比我明白。”
李乐沉默了几秒,目光投向远处。
煤矿厂房巨大的轮廓,运煤车的在蜿蜒的路上连成流动的线。这片土地上的一切,古老的烽燧,新起的厂房,沉默的老宅,喧腾的街市,似乎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编织在一起。
“组织结构这个东西吧,”李乐说道,“说穿了,它首先是一种筛选机制,也是一种竞争机制。它设计出来的目的,不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舒服,而是为了让最适合它的人留下来。让最适应它规则的人往上走。”
“金字塔,越往上越窄,这是物理定律。谁上谁下,总得有个说法。这个说法,就是所谓的绩优主义。”
“对了,你知道绩优主义么?”
丁尚武吸了口烟,没说话,等着下文。
“就是那种,只要你努力,只要你优秀,你就能成功的叙事。这套东西本身没有错,甚至可以说是挺正面的。但是,”李乐伸出一根手指,在暮色里比划了一下,“它有一个隐藏的逻辑,就是它需要源源不断的燃料。”
“需要人前赴后继,你追我赶,需要每个人都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努力,就一定能到达某个地方。它需要这种信念,才能保持运转。才能……进化。”
“这是绩优主义的内核。它告诉你,位置、资源、荣誉,都应该归属于那些最优秀、最努力、最适配系统需求的人。”
“可这里头有个问题,”李乐继续说,语气平淡的像在给本科生授课,“绩优主义许诺的是只有竞争,它许诺不了公平的起点,也许诺不了名额的无限。”
“塔尖就那么几个位置,越往上,竞争对手越少,可每一个都跟你一样努力,一样出成绩,一样觉得自己应该上去。”
“这时候怎么办?拼什么?”他自问自答,又像是在问丁尚武,“拼的是熬。拼的是不出错。拼的是谁能把这套规则玩得更熟,谁能更精准地揣摩上面想要什么,谁能更妥帖地处理周围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。”
“努力变成了基础配置,剩下的,是耐力,是分寸,是眼力见儿,是关键时刻的运气。”
“这套机制里,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词,”李乐忽然笑了一下,“躺平。”
这个词新鲜,丁尚武微微侧过头。
“就是我不玩了。我不跟你争了,我不努力了,我认输。我就在我现在的位置上待着,干好分内的事,剩下的时间,过我自己的日子。”
“但是,这种行为,会被视为对系统根基的威胁。往往就会遭到或明或暗的规训、排斥,甚至打击。因为那种人的存在,本身就是一种质疑。”
“系统需要的是持续的参与者和适应者,需要的是对那套上升通道的普遍信仰,信仰崩塌了,动力就枯竭了。如果有人躺在那里,说我不信了,或者更糟,说我信过,但骗人的,那他就是系统的敌人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甚至有些抽离,仿佛在分析一个与己无关的模型。但丁尚武知道,这话里的每一个字,都敲在实处。
“社会学有个概念,叫适应性偏好。人会调整自己的欲望来匹配可能得到的东西。吃不到葡葡萄,就说它是酸的。”
“而这套系统的精妙之处在于,它不但让你吃不到葡葡萄不说是酸的,还让你觉得,努力去吃酸葡萄的过程,本身就是甜的。”
李乐又补充了一句,“其实也挺公平的。你接受了这套规则,你就得按这套规则来。你要往上走,你就得符合它设定的标准。你要想清楚自己要什么,然后,承担相应的代价。”
丁尚武听完,久久没有说话。烟在他指间静静地燃着,烧出一截灰白的烟灰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你是真明白。”丁尚武的声音里有些复杂的意味,也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,像终于找到了能听懂他话里机锋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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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就像你说的躺平,很形象。我们里头,不少人,都是这样的。或许本身不喜欢眼下这摊事,不喜欢那个小环境,不喜欢那些来来往往的应酬、那些虚头巴脑的会、那些不得不说的话……可你又不得不迎合。你不迎合,别人会怎么看你?你不迎合,有些事就推不动,有些人就处不来。”
“于是,”丁尚武声音低了些,“他人即地狱。”
李乐没接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“你不能说不对。只能说是,一种选择。”丁尚武把“选择”两个字咬得很重,像是在咀嚼什么硬物。
“你要是真不想升官,不想往上走了,那你就是自己的领导。没人能把你怎么样。该上班上班,该下班下班,该做的事做,不该做的事不做。心里有杆秤,脚下有根线,也挺好。”
“但是,”他话锋一转,“这种选择,只适用于基层。要是到了一定的位置就不是那么回事了。”
“那就是不进则退,退无可守。时间长了,不用上头搞你,想上位的同级、虎视眈眈的下级,就能把你撕了。”
“体制需要的是百舸争流,是万马奔腾,一马当先,不是得过且过,否则什么事都推不动,干不好。你可以说自己无欲无求,可坐在那个位置上,你无欲,下面的人还有欲,外面的事推着你,时代的浪头赶着你……有时候,不是你想不想,是那股力量,推着你,拽着你,不得不往前走。”
他的声音风里显得有些飘忽,但话里的重量,沉甸甸的。
那是身处其中的人,才能真切感受到的,系统那庞大、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推力。不是简单的“上进心”能概括,而是一种结构性的、宿命般的旋涡。
“这玩意儿的力量,就在这儿。它不需要谁去刻意推动什么,它自己就会动。这不是对错的问题,这是……这是规律。”
李乐听着,目光从远处收回,看向丁尚武,那张被糖尿病削瘦的脸,显得格外分明,眉宇间有一股子劲儿,那不是年轻人那种锐利的、锋芒毕露的劲儿,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,像磨了太多年、已经磨不出刃的老刀,却更硬了。
文冠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,远处镇子隐约传来几声狗吠,更显得这塬上寂静。
他忽然想起老爷子书房墙上的那把“工部刀”,想起那四扇百宝嵌屏风上的故事,冯媛的“勇”,徐陵的“才”,曹操的“谲”,丙吉的“道”。
勇毅、才望、机变、大道……老李家世代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存、伺机而动的生存智慧,与丁尚武口中那套庞大系统的运行逻辑,看似遥远,内核里是否有着某种奇异的相通?
都是要在某种结构里,找到自己的位置,活下来,甚至……活上去。
“所以,”李乐开口,“你在犹豫?”
丁尚武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裤兜里又摸出一根烟,对火,点着,嘬了口。
半晌,他才点点头,看了眼李乐。
那眼里有些东西,不是求援,不是试探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混合了许多情绪的东西。
既有坦诚,也像是一个人在做重大决定之前,想要听听最信任的人怎么说。
“简单点的路,固然好。发改局长,听着就提气,平台大,资源多,运作空间也大。我这年龄,天花板就在那儿了,去市里,安安稳稳干几年,退休前解决待遇,面子里子都有,谁都说不出个不字。”
说到这儿,丁尚武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,“可是淼弟,你知道的,万安未来三年,在麟州要铺开的摊子有多大。”
李乐心中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丁尚武掰着手指数起来,那些数字在他嘴里滚出来,带着温度,也带着重量。
“焦化厂五十万吨的三期扩建,六个亿的投资,煤制天然气三期试点,四个亿,2乘6万千瓦热电联产机组,十七个亿,建材PVC项目,八个亿,还有那个两万吨的铝硅合金示范线,别看投资不到三千万,那是带着国家级示范帽子下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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