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90章 君子当不固 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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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延说到了小黄县令之死,然后又说他为了筹集军粮物资,开始移军向东,遇到了臧霸……
谈及前几天斥候截获的曹军信使,以及臧霸所提供的『重要情报』,魏延的眉毛渐渐立了起来,语调语气也渐渐的激昂起来。
魏延表示他根据信息,判断出曹操因河洛战事不利,恐后方生变,正密谋将天子及部分核心公卿,悄然转移至其老家谯郡、沛国一带,以图稳固根本,再作挣扎。他又如何判断此情报可信,认为此乃天赐良机,若能半途截击,擒获甚至『解救』天子,足以震动天下,极大打击曹操士气。
魏延说到决定出击、选定伏击地点时,语气开始变得急促,眼中重新燃起当时那种混合着亢奋与孤注一掷的光芒。
他描述了『天子行驾』队伍的出现,那看似合乎情理的护卫力量,以及接敌之初曹军『不堪一击』的溃散。
然而很快,魏延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压抑的怒火与痛悔,尤其是说到臧霸突然反戈一击,浓郁的恨意简直是溢于言表……
随后,魏延又说了他是如何临战决断,如何奋力反击,阵斩了臧霸,但是在后来反击曹军的过程当中,被臧霸的步卒偷袭,焚毁了辎重粮草,不得不撤退……
『……若非臧霸狗贼,首鼠两端,暗通曹军,临阵倒戈,行此卑劣无耻之举!焚我粮草,断我归路!』魏延说到最后,双拳紧握,指节捏得发白,眼中血丝密布,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迸出恨声,『若非此獠,某定能击溃曹军,大获全胜!何至于……如此……』
赵云一直安静地听着,面容沉静如水,目光随着魏延的叙述,时而会转向一旁的舆图,在舆图上相应位置微微停留,但是很快又会回到魏延激动或愤懑的脸上。
他没有打断魏延的讲述,只是偶尔会轻微地点一下头,表示在听。
直至魏延全部讲完,停了下来之后,赵云也依旧沉默着,思索着,并没有马上就说什么。
赵云沉吟着,似乎在仔细咀嚼魏延叙述中的每一个细节,梳理其中的逻辑。
良久,赵云才缓缓开口,声音依旧平和,但吐出的字句却如同他的枪法一般,精准犀利,直指核心,『臧霸反复,背信弃义,临阵倒戈,确为此战转折之关键诱因,其罪当诛!』
『不过……』赵云停顿了一下,清澈的目光直视魏延,『某且问你,若当初并无臧霸其人,或其并未反叛,依旧与你并肩作战,依你方才所述之战场情势推演……便定能取胜么?抑或是可以不中曹军其他计策?』
『这是当……』魏延下意识的就想要回答,可是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。
魏延皱起眉头,开始认真回想当时的每一个环节。
没有臧霸反戈一击,他或许不会在包围圈中被狠狠捅上一刀,阵型也不会崩溃得那么快……
没有臧霸旧部焚烧粮草,他或许能更从容一些……
但是……
他依旧会『中计』!
因为『天子行驾』实在是太过有吸引力了!
也就意味着,只要有巨大吸引力的诱饵出现……
魏延的额角微微见汗,之前的怒火被赵云所提出的问题浇熄了些许,露出了他在执行作战过程当中,暴露出来的缺陷。
『某听你所述……自小黄县之后,你便是左右不定……』
赵云站起身,走到那悬挂的舆图之前,伸出手指,指点出了魏延行军的几个关键节点,『文长,既然已取小黄,浚仪便是近在咫尺,再取陈留,上下荡平封丘,雍丘,便是可勾连河内,自然是粮草无忧……』
『而你却转向东进……』赵云手指划过舆图,『确实,谯沛梁之地,多有粮草,亦是曹氏腹地……若是夺之,确实可坏曹氏基业,涨我军志气……可文长想过没有,既是曹军腹地,岂能不做防备?你觉得曹军因河洛战事吃紧,后方不稳,故而欲移驾谯沛以固根本……不管有无臧霸,其实你已认定截击此行驾乃千载难逢、不容错失之良机,必然倾力以赴,志在必得……是也不是?』
魏延看着赵云手指划过的地方,看着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些地名,正是他这几日反复思量,甚至有些懊悔的战场轨迹。
沉默了片刻之后,魏延缓缓点头,声音低了下去:『确是如此……诸多情报,相互印证,前后逻辑连贯,合乎常情常理。末将当时判断,此机若失,必悔之无及。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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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云微微叹息一声,『合乎常情常理……却未必是真的啊……文长,你眼中只见擒获天子行驾之不世大功,可曾冷静下来,细心思量过?』
赵云转过身来,面对魏延,语气加重了些,『文长,且问你,曹军知你南下否?既知之,又岂能在此全局吃紧之际,将天子这等至关重要人物,如此明显暴露于你眼前?为何这移驾路线,就偏偏是往谯沛?还有那臧霸臧宣高……你既然发觉其多有桀骜,部众冥顽,为何不果断弃之?再不济也可以挟裹其军北归!何至于反被其所趁?!』
这一连串凌厉而精准的反问,如同一桶冰水,兜头浇在魏延发热的头脑上。魏延坐在那里,背脊渐渐僵硬,额头上也渗出了些汗水,不由得吞了一口唾沫,喃喃说道:『当时……当时想着此獠或许熟悉山东形势,可做向导……』
是啊,赵云提出的这些疑问,魏延当时并非完全没有考虑过!
尤其是在最初接到密信时,在臧霸主动献策时,他都曾有过刹那的迟疑……
可是最终是什么?
还不是那份『不世之功』的诱惑太过耀眼?
即便是有诸多的不合理,但是魏延自己脑补了!
他太希望这天子行驾是真的了,所以他下意识地忽略了那些微弱的不协调声响,甚至主动为其寻找合理的解释。功业心切,加上情报的『相互印证』,蒙蔽了他作为一名沙场宿将应有的、最基础的警觉。
赵云见魏延脸色变幻,知其所感,语气稍缓,他走回炭火盆旁边的胡凳坐下,面对这魏延,继续问道,『某再问你,文长,你当初奉主公之命,自太行而出,又是在邺城之处,决意南下,所持之根本理由为何?可有主公予你之口谕或文书之令,可有所明确交代,希望你达成的既定作战目标?你可还记得清楚?』
听闻赵云此问,魏延不由得长长吸了一口气……
魏延一时竟有些语塞。
东出太行,还可以说是有奉斐潜之令,但是南下么……
确实,之前魏延接到骠骑大将军斐潜的指令,也没有具体到攻占某城、歼灭某部。
斐潜给予魏延的指令是相对宽泛一些的,是『便宜行事』,但是这并不代表说魏延就可以毫无作战目标,或是作战计划的行动!
从邺城南下,魏延和赵云等人说的作战目的,是他利用骑兵机动优势,深入曹军兵力相对空虚的兖豫交界乃至更东区域,袭扰其后方,破坏其粮道,牵制其可能回援或调动的兵力,配合河洛主战场的正面攻势。
最初,魏延他凭借麾下骑兵的迅猛与自身的悍勇,纵横驰骋,也确实攻拔了几座守备薄弱的小城,劫掠焚烧了多处粮草囤积点,搅得曹军后方风声鹤唳,不得安宁……
但是,随后魏延就偏离了他的作战目标。
简单说,魏延『贪』了!
他想要多一些,更多一些,然后还要再多一些……
南下作战,搅扰曹军腹地,究竟是达到何种具体效果便可视为完成任务?
例如迫使曹军从河洛抽回多少兵力,或彻底瘫痪某条重要补给线?
魏延似乎根本就没有制定过目标线……
没有止盈线!
自然也就不可能有什么止损线!
他的一切行动,大抵是『见机行事』,『临敌决断』,『有利则进,无利则走』,颇有些『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』的豪迈,却也带着极大的随意性与不可预测性。
『末将……南下是为袭扰曹军腹地,牵制其兵力,使其首尾不能相顾,以利河洛主战场……』魏延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『如何袭扰?袭扰至何种程度?牵制敌军多少兵力方为合格?达到何种战略效果,便可称功成身退,或需调整策略?』赵云的目光如同实质,紧紧锁住魏延闪烁的眼神,追问毫不放松,『而你决意截击那天子行驾,此等之事可还在你最初南下袭扰牵制范畴之内?此举是更有效地将曹军主力牵制、吸引、消耗于河洛正面?还是你已经被曹军牵住鼻子,引入陷阱的盲动之战?』
赵云提出的每一个问题,都像是抛弃了那些花里胡哨的虚招,直接切开了魏延先前那些模糊的,多少有些自以为是的『战功』与『机变』,露出本质中缺乏核心战略定力的危险。
魏延彻底哑口无言,脸色阵红阵白,额头的汗水汇聚成滴,顺着鬓角滑落。以魏延他骄横惯了的性子,在赵云这基于事实与战略逻辑的层层剖析面前,也不得不低下头来。
魏延回想起自己南下后的种种行为,那些拔小寨、劫粮队、攻弱城的战果,看似主动灵活,收获累累,但细想起来,很多时候更像是被他眼前出现的『机会』推着走,被『可能获得更大战功』的欲望诱惑着走,缺乏一个始终如一的,坚定清醒的战略核心作为指引和约束!
追根溯源,魏延此战之败,臧霸之叛固然是直接导火索,但真正的败因,其实早已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