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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色朦胧,下塘村像浸在一盆微凉的清水里,连狗吠都透着几分慵懒。

谁家娃娃被这零星的动静惊得哼唧了两声,立刻有妇人温软的手轻轻拍着襁褓,细声细气地哄:

“不怕不怕,是阿黄在跟月亮打招呼呢……”那声音混着夜色,软得像团棉花。

乡间小路的阴影里,一个黑影晃了晃,走出树荫时,才看清是个青年小伙。

洗得发白的短褂沾着些泥点,裤子膝盖处磨出两个破洞,风一吹,露出的皮肤泛着冷白。

他胳膊下夹着根磨得光滑的短棍,脚步有些急,径直往村西那盏昏黄的油灯去。

——那点光在黑夜里像颗打蔫的黄豆,却稳稳地亮在一间厢房的窗纸上。

厢房里,干瘦的半截老头盘腿坐在床沿,灰扑扑的头巾裹着大半张脸,只剩个下巴尖露在外面。

他手里的烟锅早就熄了,却还无意识地叼在嘴里,一下下空吸着,烟杆上的铜锅被摩挲得发亮。

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纹路,像被岁月犁过的田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院门轴缺了油,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
小老汉像被针扎了似的,猛地从床上弹起来,手“噌”地摸到门后那根磨得溜光的枣木棍,喉咙里发出沙哑的一声:“谁?”

门外的青年顿了顿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点旅途的疲惫:“大伯,是我。”

连春被大伯一把拽进屋,后领的粗布褂子都被攥得发皱。

连老汉反手闩上门,枣木棍往门后一靠,压低声音问:“咋样?看见陆剥皮那厮没?”

连春抹了把脸上的土,喘着气摇头:“没见着人。他家院门关得死紧,我在墙根蹲了俩时辰,只瞧见管家出来倒了回泔水,桶里除了些菜叶子,连粒米星子都没有。”

他往前凑了凑,想到陆财主大锅里凉透的稀粥咽了口唾沫:

“还有那粥,今晌午比昨儿更稀了,舀起来能照见人影。三柱家的娃抢着喝,结果呛得直咳嗽,碗底就沉着几粒米。”

连老汉往烟锅里塞了把旱烟,却没点火,指节敲着灶台面“咚咚”响:“我就知道这老狐狸没安好心。”

他跟陆财主打了一辈子交道,从年轻时租他家的地,到后来村里闹灾求他开仓,哪回不是被敲骨吸髓?

这次饥荒,陆剥皮肯熬粥,不过是怕饿疯了的村民真敢冲进去抢粮,丢了他那点体面。

“这两日他躲着不露面,粥越熬越稀,八成是想断了念想。

”连老汉的声音发沉,“等咱们饿得站不住,他再跳出来说‘不是我不救,是实在没粮了’,顺道还能逼着大伙把村里仅存的几亩薄田贱卖给他们家。”

连春听得攥紧了短棍,瞪着大眼:“那咋办?大伯,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大伙饿死吧?”

连老汉摸出火石,“咔嚓”一声点燃烟锅,火光在他皱纹里明明灭灭:

“你明晚接着去盯。要是他敢断粥,或是真动了买地的心思,就回来告诉我。”

他猛吸一口烟,呛得咳嗽两声:“这村里的人,祖辈都在这土坷垃里刨食,不能到了咱们这辈,连块埋骨的地都保不住。”
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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