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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过霜降,洞庭湖畔的鹿角镇已渐染秋寒。

晨起时分,湖面常笼着一层薄薄的雾霭,远山近树皆朦胧如淡墨渲染。

镇东首临湖处,有一处偌大宅院,门楣上悬着黑漆金字的匾额,上书“汀兰别院”四字,笔力遒劲,颇有风骨。

这别院乃是楚家祖屋,楚夫人常年居此静养。

院落占地颇广,内中亭台楼阁错落有致,引洞庭活水入园,凿成湖泊,湖上架着九曲回廊,廊边遍植兰草。

此时秋深,兰草虽已凋零,但那湖中残荷点点,偶有枯叶承着夜露,晨光一照,便滚作珍珠般的水珠子,倒也别有一番萧疏清寂的韵味。

湖心深处,建着一座三层阁楼,名唤“听涛阁”。此刻阁中正传出人声,时高时低,隐隐透着剑拔弩张的气息。

而阁楼对岸,临水筑着一方小小的钓台,台上摆着竹椅、矮几,几上置着茶具并一碟桂花糕,已然凉透。

杨炯便坐在这竹椅之上。

他穿着一件月白色云纹直裰,外罩鸦青色鹤氅,手中持着一杆湘妃竹制的钓竿,竿梢悬着一线,垂入澄澈的湖水之中。

湖水极清,能见游鱼数尾,银鳞闪烁,在残荷茎秆间穿梭嬉戏。可奇怪的是,那鱼钩上分明空空如也,未挂饵食。

他已这般坐了将近两个时辰。

身后三步处,立着一位白衣女子。这女子生得极美,肌肤胜雪,眉目如画,偏生闭着一双眸子,长睫如蝶翼般静静垂覆。

她穿着一袭月白绫裙,衣袂飘飘,纤尘不染,手中握着一柄连鞘长剑,剑柄上系着淡青流苏,正是妃渟。

自那日从梅山归来,她便一直想与杨炯辩一辩华夷之防、王化之道。

可回鹿角镇后,杨炯收了几封密报,脸色便沉凝下来,今日天未亮就独自来这后院垂钓,一坐便是大半日。

妃渟虽目不能视,可耳力、感知却远胜常人。

她能听见水中游鱼摆尾划水的细微声响,能感知到鱼儿绕着那空钩游弋,却无一上前咬饵。

更能察觉到,杨炯的呼吸时而悠长平缓,时而短促紊乱,显然心绪纷杂,并非真在钓鱼。

她抿了抿唇,正欲开口相问,忽听对岸阁楼中传出一声苍老的怒喝:

“楚夫人!你莫要欺人太甚!咱们几家世代居于荆楚,同饮洞庭水,同祭屈子祠,数百年来同气连枝、守望相助!

如今秋丫头攀了高枝,嫁入天家,便翻脸不认人,反过来捅同乡的刀子?这是什么道理!”

这声音洪亮震耳,显是养尊处优惯了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。

随即,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,如碎玉击冰,字字清晰,直透人心:“赵世伯此言差矣。今日我请诸位叔伯前来,并非与你们商量,而是知会。

荆楚之地,未来必将成为西南心腹,最不济,也是下一个富庶江南。该说的话,我早已说尽,诸位若仍只顾眼前蝇头小利,罔顾百年繁盛之机,那便休怪我不念旧情。”

“旧情?”另一个尖利的女声嗤笑道,“秋儿,你这话说得轻巧!你如今是代梁王府说话,还是代朝廷说话?

咱们这些老骨头,在洞庭湖经营数十年,码头、船队、货栈、人脉,哪一样不是呕心沥血挣来的?

你轻飘飘一句‘纳入荆湖市舶司’,就要咱们将半生心血拱手让人?日后看人脸色吃饭,仰人鼻息过活,这便是你口中的繁盛?”

阁中静了一瞬。

钓台这边,杨炯握着鱼竿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又恢复如常。

妃渟侧耳倾听,眉头轻蹙。

良久,郑秋的声音再度响起,多了几分凛冽的寒意:

“张姨母,您说的‘呕心沥血’,是指码头扛包的百姓,三十年工钱只涨了三文?是指货船往来,层层盘剥,货值十两,到苦主手中只得二三两?是指逢年过节,各家各户须向诸位‘孝敬’,否则寸步难行?”

她顿了顿,语气陡然转厉:

“我今日来,不是要夺诸位家产!恰恰相反,是要请诸位入荆湖市舶司序列,共享海运发展之红利!

张肃将军已兵进升龙、加尔各答,漕运海贸一日三变,贯通南北势在必行。这话,我说了不下十遍!

奈何诸位充耳不闻,只惦记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!”

“笑话!”苍老声音再度响起,“海运?那是飘在海上没根的买卖!咱们祖祖辈辈靠的是洞庭湖、长江水!秋丫头,你莫要拿这些虚头巴脑的话搪塞我们!今日你若拿不出实在章程,咱们便告辞了!”

郑秋见这些人如此顽固,轻笑一声,可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:“好,我便给诸位看个实在的。”

话音刚落,她推开临湖的雕花长窗。
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
三声击掌,清脆响亮。

刹那间,别院之外,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唱喝声。

那声音整齐划一,雄壮如山崩,凛冽如刀出鞘:

“忠诚赤胆!骁勇无畏!视死如生!”

“忠诚赤胆!骁勇无畏!视死如生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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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忠诚赤胆!骁勇无畏!视死如生!”

三声呼喝,一声高过一声,震得阁楼窗棂嗡嗡作响,湖面荡起层层涟漪。

杀伐之气冲天而起,惊起湖畔栖息的寒鸦,“嘎嘎”叫着扑棱棱飞远。

阁中顿时鸦雀无声。

郑秋凭窗而立,声音不大,却借着湖风,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中:“我话说得直白些,三蛮已平,‘凶’字营三千精锐,由蒙蚩任中郎将,不日将驻防岳阳。

岳阳船政学堂、洞庭造船厂、西南水师驻所,皆在筹建之中。

我与诸位谈,是因我夫君身负国事,日理万机,无暇与诸位周旋。”

她微微转身,目光扫过阁中一众或惊或怒的豪绅面孔,一字一顿:“我最后重申一下朝廷态度,从者,生。违者——死。”

这“死”字出口,阁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推开。

十余名全身甲胄的军士鱼贯而入。

这些军士身着赤红麒麟服,外罩玄色铁甲,面覆护颊,只露出一双双冰冷锐利的眼睛。

他们手持制式钢刀,刀身雪亮,杀气腾腾,刚一入内,便将阁中众人隐隐围住。甲叶摩擦之声“铿锵”作响,血腥沙场淬炼出的铁血气息扑面而来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方才还慷慨激昂的豪绅们,此刻个个面色惨白。

那位赵世伯手指微颤,指着郑秋:“你……你竟敢……”

“我有何不敢?”郑秋缓缓坐回主位,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沫,“诸位叔伯,可看清了?这便是麟嘉卫,大华第一强军,我夫君麾下百战百胜之师。梅山蛮数千悍匪,不过半日便灰飞烟灭。诸位觉得,自家那些护院、家丁,可能挡得住他们一刀?”

满座寂然。

几个女眷已吓得瑟瑟发抖,以袖掩面。

楚夫人适时轻笑一声,打起了圆场:“秋儿,莫要吓着诸位叔伯。赵公、张夫人,大家同饮荆楚水,有话好商量嘛。”

她拍了拍手,立刻有侍女捧着厚厚的文书鱼贯而入,将一摞摞契约、分红细则、律法条文轻轻放在每人面前的茶几上。

“诸位慢慢看,”楚夫人笑容温婉,语气却不容置疑,“我已让后厨备下上好的洞庭银鱼、君山银针,咱们边用膳边谈。只要诸位心存百姓,愿为荆楚百年计,一切,都好商量。”

众人面面相觑,终于有人长叹一声,颤巍巍拿起面前文书。

随即,低低的议论声、翻页声渐次响起,方才的剑拔弩张,终是化作了你一言我一语的讨价还价。

钓台这边,杨炯手中的鱼竿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。

竿梢弯成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,鱼线绷得笔直,在水中“嘶嘶”游走,显然是有大鱼上钩。

可杨炯却似浑然未觉,依旧蹙着眉头,目光投向浩渺的湖面,神思不知飘向了何处。

远处廊下,一道高大的身影正探头探脑。

那人穿着桃红对襟襦裙,外罩鹅黄比甲,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,两腮胭脂抹得艳若桃李,正是胡娇娇。

他见杨炯钓竿颤动却无反应,眼珠一转,心下有了计较。

只见其踮起脚尖,扭着腰肢,快步走到钓台边,弯下腰,捏着嗓子细声提醒:“王爷,有鱼!”

杨炯蓦然回神,茫然地“嗯?”了一声。

“鱼!大鱼!”胡娇娇指着剧烈晃动的鱼竿,脸上堆满谄媚的笑,“您快提竿呀!”

杨炯这才反应过来,下意识便要扬竿。

“且慢。”

身旁一直沉默的妃渟忽然开口,声音清冷如泉。

她虽闭着眼,却微微侧首,仿佛在“凝视”着水下的动静,秀眉轻蹙:“银鱼,腹中有籽,将产。”

杨炯动作一顿,转头看她,语气带了三分戏谑:“真的假的?你比B超机还灵光?”

妃渟不答,只淡淡道:“杀孕鱼,损阴德。”

话音未落,那胡娇娇竟已行动起来。

但见他毫不犹豫,一脚踏入秋日冰凉的湖水之中。湖水初时只没及脚踝,他提着裙摆,一步步向那挣扎的鱼儿走去。

水渐深,没至膝弯、腰际,他那身鲜艳衣裙尽湿,紧紧贴在身上,显出魁梧的身形,模样甚是滑稽可笑。

可他浑不在意,两眼只盯着那鱼线颤动处,瞅准时机,猛地俯身一扑,双手没入水中。

一阵水花翻腾后,他直起身,双手高高举起一条一尺来长、银光闪闪的鱼儿在他手中拼命摆尾挣扎,阳光下,那鼓胀的腹部银鳞下透出隐隐的淡黄色,果然怀卵甚多。

胡娇娇淌着水回到岸边,不顾浑身湿透、滴滴答答,径直走到杨炯面前,双膝跪地,将鱼高高捧过头顶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:“王爷!鱼!”

杨炯低头,看着那尾银鱼,又看了看跪在泥水之中、满脸谄媚却眼神狂热的胡娇娇,面色沉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。

他伸手接过银鱼,默然片刻便将银鱼扔回湖中。

那银鱼入水,尾巴一摆,瞬间没入残荷深处,不见了踪影。

杨炯直起身,目光落在依旧跪着的胡娇娇身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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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说吧,”杨炯语气平淡,“想要什么?”

胡娇娇浑身一颤,猛地以头触地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再抬头时,额上已沾了泥污。

他毫不掩饰,嘶声道:“卑职胡娇娇,愿为王爷鞍前马后,效犬马之劳,万死不辞!”

“哦?”杨炯微微挑眉,“是见蒙蚩得了中郎将之职,统领‘凶’字营,眼热了?”

胡娇娇再次叩首,声音斩钉截铁:“卑职斗胆,求王爷赏个差事!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
杨炯俯身,仔细打量着这张涂脂抹粉、却因激动和泥水而显得有几分狼狈的脸。他目光锐利,仿佛要穿透那层厚厚的妆容,看清底下真实的心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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