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1章 王道之论 (2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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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安定西夏,守卫北疆,你行么?”杨炯缓缓问道,声音不高,却字字千钧。
胡娇娇一愣,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“经营海贸,开拓西南,你行么?”杨炯再问。
胡娇娇低下头,肩膀微微耸动。
杨炯直起身,负手望天,沉默片刻,方才开口,语气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:
“安南府不日将立。然,大越虽灭,皇室南逃,残部勾结占城、蒲甘等国,于密林深处屡袭我军粮道。
占城、蒲甘诸国,表面归降,暗通款曲,其心可诛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落在胡娇娇身上:
“你,以原溪峒蛮部众为班底,本王拨你五百麟嘉卫精锐,组建‘安字营’,任中郎将。驻防升龙港,护我南征大军后勤命脉。
限期一年,我要大越、占城、蒲甘、吴哥等国皇室,面缚舆榇,至长安请罪。可能办到?”
胡娇娇猛地抬头,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,随即又被巨大的压力取代。
他喉结滚动,咽了口唾沫,嘶声道:“王爷……卑职……”
“能,还是不能?”杨炯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。
胡娇娇一咬牙,重重磕了三个响头,额上顿时青紫一片:“卑职领命!必不负王爷重托!”
“记住,”杨炯语气转冷,“本王不问过程,只要结果。升龙港若有失,你提头来见。诸国皇室若有一人未至长安,你全家抵罪。”
“卑职明白!”胡娇娇声音颤抖,却异常坚定。
杨炯摆摆手:“去吧。小心李凰,此女野心不小,绝非甘居人下之辈。”
“卑职谨记王爷教诲!”胡娇娇又磕了个头,这才爬起身,也顾不得浑身湿透,躬身退了几步,转身疾步离去,那桃红衣裙滴滴答答淌下一路水渍。
胡娇娇身影刚消失在月洞门外,一直强压怒火的妃渟终于爆发了。
她虽闭着眼,可面对杨炯的方向,胸口剧烈起伏,清丽绝伦的面容因愤怒而泛起薄红,握着剑柄的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杨炯!”她直呼其名,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尖锐,“此人曲意逢迎,窥伺利禄,卑躬屈膝以求进身,钻营算计以固恩宠,虽有些小聪明,终究是心术不正的小人之器!
圣人云: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。
你今日舍义取利,亲便辟、近谄谀,长此以往,朝堂之上必成趋炎附势之场,非但非社稷之福,更是祸乱之源!”
这一番话,引经据典,言辞犀利,如连珠箭般射向杨炯。
“妃渟,”杨炯转身,声音平缓,“你所见所言,是书斋中的君子之德,是太平盛世的治平之道。可如今天下,当真太平了么?
北有草原狼顾,西有吐蕃陈兵,西域烽烟未熄,南洋乱局方兴。我所处之位,所担之责,须面对的是群狼环伺、危机四伏的实局。”
他向前踏了一步,目光灼灼:
“我要的是能定边陲、理财政、平祸乱、成实事的人!是能吏,是干臣!不是那些只会端坐论道、空谈礼义,临事则束手无策、于国于民毫无裨益的迂腐儒生!
你口口声声圣人云,可曾读过‘君子不器’?
何谓‘器’?
拘泥一格,执着一端,德有余而才不足,便是‘器’。这等人物,于这煌煌变局的大时代,有何用处?!”
妃渟娇躯微颤,被他这番离经叛道、却又隐隐切中时弊的言论激得心潮翻涌。
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维持语调的冷静:
“你……你这是强词夺理!胡娇娇此人,为求官位,不惜自污其形,男扮女装,谄媚至此,更有豢养男宠之癖,德行有亏,举止荒悖!此等人,有何才具可言?有何资格牧民守土?”
杨炯一脸无奈,嗤笑一声:“他喜好男色,酷爱女装,除此之外呢?他不贪财,梅山蛮库藏,他分文未取。
他不嗜杀,溪峒蛮历年劫掠,他多半劝阻,实在劝阻不得,也未曾亲手沾染无辜鲜血。
在三蛮那群豺狼之中,他算是个异类。
你说他钻营求活,是,这是他生存之道。你说他卑鄙无耻,或许也是。可这世道,有时恰恰需要这等‘无耻’之徒,去对付更无耻的敌人。”
妃渟听得怔住,嘴唇微张,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。
杨炯却不给她喘息之机,语速加快,目光锐利如刀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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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安南是什么地方?远离中土百年,礼崩乐坏,王化不彰,弱肉强食乃是常态。
我若派一个谦谦君子去护卫粮道,面对那些丛林中的毒箭、陷阱、偷袭,可能应对?
我若找一个方正不阿、不懂变通之人,去迫使五国皇室束手就擒,可能成功?
还是说,该让你这般心怀仁念、不谙世情险恶之人,去防备那精明狠辣、一心复国的大越公主李凰?”
“可……可若你身边尽是这等小人,将来如何君天下?如何让百姓沐恩泽?”妃渟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,那是信念被剧烈冲击的不安与愤怒。
“我将弱冠,”杨炯望着浩渺的洞庭湖面,声音低了下去,“可天下之事,何其繁多?
北地,西夏故地百业待兴,漠北铁骑时刻觊觎南下;东北,金国内乱已至紧要关头,朝中多少人盯着那片肥肉,鼓噪出兵;西方,西域初附,人心未定,塞尔柱与十字军杀得昏天黑地,我军西进步步维艰。
南方,更是乱麻一团!本欲行羁縻之策,谁知孔雀帝国不堪一击,张肃一路势如破竹,直抵恒河以南。
李凰借我大华之势,竟打得南疆诸国望风披靡,如此广袤疆土,如何治理?
朝堂之上为此争吵了整整半年,至今未有定论!”
杨炯猛地转身,直视妃渟,眼神灼热逼人:
“你问我何为王道?我的王道,就是在我有生之年,用尽一切手段,最快地稳定大华内政,最有效地发展民生商贸,最稳固地拓广有益之疆土。
为此,我只要做事的人。管他是君子是小人,是道德完人还是身有瑕疵,只要他有真才实学,只要他没做过天怒人怨的恶事,只要他能把我交代的事办成、办好!我——为!何!不!用!”
最后四字,杨炯几乎是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。
湖风掠过,吹动他鸦青色的鹤氅,也吹乱了妃渟鬓边几缕青丝,她脸色苍白如纸,握着剑柄的手抖得厉害。
杨炯这番赤裸裸的“实用至上”、“唯才是举”论,与她自幼所受的“德本才末”、“亲君子远小人”的圣贤教诲,截然相反,水火不容。
“行卑者必媚上,心不正者必多疑!这么简单的道理,你不懂?”妃渟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哑,“你用他,就不怕养虎为患,反噬己身?!”
杨炯嗤笑一声,摇了摇头:“妃渟啊妃渟,智浅者方固执己见,才疏者才好辩驳逞强。
胡娇娇善于钻营,正说明他肯动脑子,能审时度势;他临阵倒戈,说明他知进退;能放下尊严、不择手段求官,说明他没有那些无谓的架子、虚浮的道德包袱。
我要他去安南,不是让他去教化蛮夷,而是让他去以毒攻毒,以奸制奸。对付那些丛林里的蛇虫鼠蚁、心怀鬼胎的藩王,正需要他这种有头脑、知利害、没底线的‘小人’!”
“你……你这是任人唯亲,悦谀喜佞,废弃公道!昏聩!”妃渟气得浑身发抖,口不择言。
杨炯面色陡然一寒,眼神凌厉如冰:
“我父亲自幼教我:为人处世,当‘外不疏俗,内不失正’!疏远世俗、孤高自许者,往往好高骛远,不切实际;内心失去正道、偏离本心者,则行为乖僻、志向荒谬!”
他抬手指向妃渟,指尖微微发颤,显是动了真怒:
“而你,妃渟,你既疏远世俗人情,不懂变通;内心又执着于虚妄的‘纯正王道’,脱离实际!
你便是那‘疏俗且失正’之人!空有济世之心,却无济世之能,更无济世之术!
你的王道,救不了这纷乱的天下,更救不了受苦的百姓!”
这句话,如同最锋利的匕首,狠狠刺穿了妃渟一直坚守的王道之心。
她猛地睁开了眼睛,这双美丽明亮的眼睛里,充满了被彻底否定、信念崩塌的巨大痛苦、愤怒、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。
“杨!炯!”妃渟一字一顿,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。
下一瞬,她身形微动,快得只留下一道白色残影。
未等杨炯反应过来,一只白皙如玉、却蕴含千钧之力的手掌,已结结实实地印在了他的腹部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
杨炯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袭来,五脏六腑仿佛瞬间移位。他闷哼一声,眼前发黑,所有的话语、所有的怒气都被这一掌打得堵在胸口。
他踉跄着倒退两步,再也支撑不住,蜷缩着身子,缓缓跪倒在地,双手死死捂住腹部,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,脸色惨白如纸,只能发出痛苦的抽气声。
妃渟打完这一掌,看也不看倒在地上的杨炯,猛地转身,白裙飞扬,足尖一点,如惊鸿掠水,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院落之后,只余下一缕淡淡的、冷冽的幽香。
杨炯蜷在冰冷的青石地上,腹部剧痛如绞,气息紊乱,连呼喊的力气都提不起来。
就在他眼前阵阵发黑之际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伴随着女子又急又怒的清脆嗓音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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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哎哟我的老天爷——!”
尤宝宝惊呼一声,一把扶起杨炯,气得跺脚骂道:“你有病啊你!招惹她干什么?嫌命长是不是?!”
嘴里骂着,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。
尤宝宝抓起杨炯的手腕,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,凝神细诊。
片刻后,她眉头舒展,松了口气:“还好还好,只是岔了气,脏腑没伤着,那臭女人下手还算有分寸。”
说着,尤宝宝打开药箱,取出一个白玉小瓶,倒出一粒朱红色丹药,不由分说塞进杨炯嘴里:“含着,顺气化瘀。”
药丸入口即化,一股清凉之气顺着喉管而下,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,腹内的剧痛顿时缓解了大半,紊乱的气息也渐渐平复。
杨炯终于能喘过气来,额上冷汗稍歇,苦笑着看向尤宝宝,声音沙哑:“宝宝……多谢……”
“谢个屁!”尤宝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,伸手将他架起来。
杨炯借力站起,依旧捂着腹部,眉头微蹙。
尤宝宝上下打量他一番,见他虽脸色仍白,但眼神已恢复清明,眼珠一转,忽然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容,那笑容里透着狡黠与促狭。
“我看你呀,精力旺盛得很,闲得没事去撩拨冰美人。”她一边扶着杨炯慢慢往不远处的厢房走,一边笑嘻嘻地说,“正好,我最近琢磨出一套新针法,名叫‘缩阳三针’,专治精力过剩,沾花惹草之徒。还没找到合适的人试针,就先拿你试试手吧!”
杨炯脚步一顿,猛地转头看她,脸上血色“唰”地褪得一干二净,声音都变了调:“宝、宝宝!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!”
“谁跟你开玩笑?”尤宝宝眨巴着大眼睛,一脸无辜,手上却暗暗加劲,半拖半拽地把杨炯往房里拉,“我可是很认真的!放心,我手法稳得很,保证一针见效,两针巩固,三针……嘿嘿,让你清心寡欲三个月,好好养养身子,省得整天惹桃花债!”
“尤宝宝!你敢!”杨炯试图挣扎,可腹内余痛未消,浑身乏力,哪里挣得脱?
“你看我敢不敢?”尤宝宝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,一脚踢开厢房的门,将杨炯不由分说地拖了进去,“本神医今日就要为民除害,替天行道!”
“等、等等!我们有话好说!宝宝!姑奶奶!我错了!我真的错了!”杨炯的告饶声从门内传来,带着明显的惊恐。
“现在知道错了?晚啦!”尤宝宝的声音充满得意,“裤子脱了,躺好!本神医要下针了!”
“啊——!!尤宝宝!你谋害亲夫啊——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