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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这厢房原是汀兰别院平日里待客所用,陈设甚是清雅。

迎面是一张黄花梨木雕花拔步床,挂着月白纱帐;窗前摆着紫檀木书案,案上供着一只天青釉弦纹瓶,瓶中插着几枝秋菊;靠墙立着博古架,架上摆着些古玩玉器,皆非凡品。

只是此刻二人哪顾得上欣赏这些?

尤宝宝将杨炯按在床沿坐下,自己转身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锦缎针囊,“哗啦”一声展开,露出里面一排长短不一、银光闪闪的细针。

她挑了最长最细的三根,捏在指尖,对着窗外天光看了看针尖,满意地点点头。

“宝宝!且住手!”杨炯眼睛瞪得溜圆,声音里带了哀求。

尤宝宝见他这般模样,越发得意,轻哼一声,走到床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我让你到处招惹女人!今日就叫你知道知道厉害!”

说罢,她玉指翻飞,手法快得只见残影。

第一针刺入杨炯脐下三寸的关元穴,第二针刺入脐下一寸半的气海穴,第三针刺入脐旁两寸的天枢穴。

这三处皆是调理气血、化瘀通络的要穴,尤宝宝下针时手法轻柔,针入三分即止,哪里是什么“缩阳三针”?分明是帮他顺气调息的良方。

杨炯只觉三处穴道微微一麻,随即一股暖流自针处升起,在腹内缓缓流转,原本残留的胀痛感竟又消减了几分。

他本就对经脉穴道也略知一二,此刻察觉体内变化,先是一愣,随即恍然大悟,这丫头哪里是要害他,分明是吓唬他呢。

明白过来后,杨炯那紧绷的心弦顿时松了,整个人往后一仰,瘫成个大字躺在床上,长叹一声,竟吟起词来:

“老子当年,饱经惯、花期酒约。行乐处,轻裘缓带,绣鞍金络。明月楼台箫鼓夜,梨花院落秋千索。共何人、对饮五三钟,颜如玉。

嗟往事,空萧索。怀新恨,又飘泊。但年来何待,许多幽独。海水连天凝望远,山风吹雨征衫薄。向此际、鸢尾独艳艳,情怀恶。”

尤宝宝本是站在床边,双手叉腰,志得意满地看着他。

听得这《满江红》,先是怔了怔,随即柳眉倒竖,气得在他胸膛上不轻不重拍了一掌:“好啊你!说!那‘颜如玉’是谁?哪个骚蹄子?!”

杨炯翻了个白眼:“那不过是代指!意象你懂不懂?代指美人!”

“代指?”尤宝宝俯身,捏住他下巴,逼他与自己对视,一双杏眼里火光闪闪,“我看你是真怀念当年逛青楼、喝花酒的时光了!要不要本神医再给你扎几针,让你好好‘清心寡欲’一番?”

杨炯被她捏得生疼,连忙告饶:“哎哟轻点!真没有!年少不懂事时,确实流连过那些地方,可你看我现在还去吗?早就不去了!”

“口是心非!”尤宝宝松开手,却仍骑在他腰间,居高临下地质问,“那你这词的上阕,什么‘明月楼台箫鼓夜,梨花院落秋千索’,我看写得缠绵悱恻,满是怀念呢!这莫非也是‘意象’?”

杨炯见她这般不依不饶,又好气又好笑,突然腰腹用力,一个翻身,竟将她反压在身下。

他双手撑在尤宝宝耳边,瞪眼道:“当三个月太监,谁受得了?你可真够狠的!”

尤宝宝被他压在身下,先是一惊,随即娇笑出声,挣扎了几下挣不脱,索性也不挣了,只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视他,挑眉道:“这不好吗?省得你做出对不起陆萱的事!”

杨炯本就被她方才那一番嬉闹撩拨得心浮气躁,此刻佳人温软在怀,鼻尖尽是少女身上淡淡的药香混着鸢尾花的清甜气息,再看她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,因嬉闹而泛着桃花般的红晕,一双杏眼忽闪忽闪,灵动狡黠中又透着几分不自知的媚态,不自觉有些愣神。

只见这丫头今日穿的是一件水田夹袄。

那衣料是将各色绫罗碎布,裁成了大小匀停的方块,诸如石青、水红、蜜合、秋香等色,一一嵌就,块块皆带织就的暗花,或是鸢尾,或是流云,拼得却如棋盘般齐整,五色斑斓,倒比整匹的缎子更见巧思。

底下配的是同色的撒脚裤,裤脚处也依着袄子的章法,拼了一圈彩布,扭动时,裤脚轻晃,那些方块便如水面上的粼粼波光,错落流转。

她一头青丝未绾发髻,只编成两条油光水滑的大辫子,垂在胸前,辫梢系着浅绿丝绦,随着动作轻轻摆动。

再看那张脸,真真是秀中带娇,红中透媚。一双杏眼大而明亮,眼尾微微上挑,笑起来时弯成月牙儿,狡黠灵动,鼻梁挺秀,唇瓣丰润,此刻因赌气而微微嘟着,更添几分娇憨。

杨炯看得一时怔住,心中暗叹:这丫头平日里总是穿着素净的医女服饰,今日这般打扮,竟比那些世家千金还要俏丽三分。

尤宝宝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,娇脸越发红了,伸手推了推他胸膛,没好气道:“看什么看?没看过美女啊?”

杨炯回过神来,嬉笑一声,又凑近些,几乎与她琼鼻相对,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:“宝宝,你可真够调皮的,方才吓唬我是不是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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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哼!”尤宝宝别过头去,紧咬嘴唇,不接话。

杨炯见她这副模样,心中爱极,忍不住低头,想要吻上那娇艳的唇瓣。

谁知尤宝宝突然眸光一闪,趁他不备,右手飞快地探到他腰间,用力一掐。

“哎哟!”杨炯吃痛,手上力道一松。

尤宝宝如同滑溜的泥鳅般,身子一扭,竟从他身下钻了出来,一个翻身跃下床,俏生生站在桌后,双手叉腰,得意洋洋:“哼!跟本宝宝斗,你还嫩着呢!我有的是手段!”

杨炯坐在床上,揉着被掐疼的腰侧,哭笑不得地看着她。

这丫头身法灵活,虽武功不及自己,但胜在机变百出,方才若不是自己大意,也不会让她得手。

不知为何,杨炯忽然想起在王府书楼时的往事,目光下意识落到她胸前。

尤宝宝顺着他视线低头一看,顿时明白他在想什么,一张脸涨得通红,跳脚骂道:“你还敢想!快把肚兜还我!”

“宝儿!”杨炯从床上站起身,一步步朝她走去,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,“入得我这‘狼窝’,还敢这般嚣张?今日我就让你知道知道,什么叫‘振夫纲’!”

尤宝宝见他逼近,尖叫一声,转身就跑。

这厢房本就不大,除了一张拔步床、一张书案、一个博古架、两张玫瑰椅外,便只有中间这张圆桌。

尤宝宝灵巧地绕着圆桌转圈,杨炯在后面追,一时竟抓她不住。

“你有本事别跑!”杨炯伸手去抓她辫子。

尤宝宝头一低,辫子从杨炯指尖滑过。她跑到博古架后,探出半个脑袋,吐了吐舌头:“你有本事别追呀!”

“看我抓到你,怎么收拾你!”杨炯故意恶狠狠道。

“来呀来呀!”尤宝宝又从书案后钻出来,顺手抓起案上的一支湖笔,作势要扔他,“本神医专治你这种登徒子!”

两人一追一逃,在房中绕了七八圈。

尤宝宝虽嘴上骂着“登徒子”、“臭流氓”,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掩不住,那双杏眼亮晶晶的,满是欢快的光。

杨炯追了几圈,见这丫头滑不溜手,眼珠一转,忽然计上心头。

他故意跑快几步,装作要扑向尤宝宝,脚下却“不小心”绊到玫瑰椅的腿,“哎哟”一声,整个人向前扑倒,结结实实摔在地上,随即捂着腹部,蜷缩起来,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
尤宝宝原本已经跑到门边,回头见他摔倒在地,先是一愣,随即背着手,踱步回来,站在三步外,歪着头看他:“哎!你别装!我从小学医,你这点小把戏,糊弄鬼呢?”

杨炯不答,只将身子蜷得更紧,额头抵着地面,肩膀微微颤抖,压抑着声音道:“啊……岔……岔气了……”

尤宝宝见他这副模样,心中将信将疑。

她方才施针时,确实只用了三分力,按理说不会出岔子才是。

可转念一想,杨炯方才被妃渟打了一掌,虽说脏腑无碍,但气血终究受了震荡,自己又与他嬉闹了这一阵,若是牵动旧伤……

她越想越不安,蹲下身,伸手去握杨炯的手腕:“你别吓我,让我看看脉象。”

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杨炯手腕的刹那,杨炯猛地睁开眼,反手握住她的手腕,用力一拉。

“啊!”尤宝宝猝不及防,整个人向前扑倒,正好跌进杨炯怀中。

杨炯就势一个翻身,将她压在身下,双手扣住她的手腕,举过头顶按在地上,目光灼灼地看着她,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:“抓到你了。”

尤宝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中了计,气得满脸通红,瞪眼道:“我这么担心你,你却骗我!你个骗子!大骗子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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