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8章 改土归流 (1 / 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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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那夜风波既平,杨炯右眼乌青、左臂带伤,勉强歇息了两个时辰,天色便已微明。
窗外隐隐传来芦笙与铜鼓之声,夹杂着少女银铃般的欢笑,将这十万大山的清晨搅得沸沸扬扬。
杨炯披衣起身,推开窗棂望去,不觉怔了一怔。
但见石龙寨上下,早已换了人间气象。
家家户户的吊脚楼前,皆悬起了靛蓝染的土布幡旗,旗角绣着五彩的蝴蝶、锦鸡纹样,在晨风中猎猎招展。
寨中那方夯土坪上,已搭起三座丈余高的竹楼,以碗口粗的毛竹为骨,覆着新割的芭蕉叶,叶隙间垂下一串串红豆杉、黄野菊、紫山茄,远远望去,竟似三座彩绣堆成的锦绣楼台。
更有那苗家少女,个个盛装而出。但见她们头戴五凤朝阳的银冠,冠上垂下的流苏长及腰际,行走时“叮当”脆响,如清泉击石;身着对襟绣花短衫,襟边袖口皆用五彩丝线绣着繁复的“卍”字纹、云雷纹,下配百褶长裙,裙摆层层叠叠,随着芦笙的节拍轻盈旋转,恍若千百只彩蝶在林间翩跹。
杨炯正看得出神,门外已传来一寸金的声音:“少爷,吉时将至,该更衣了。”
两个亲兵抬进一口乌木箱笼,揭开箱盖,但见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套四爪蟒袍。那蟒袍是大红云锦所制,胸前背后用金线绣着行蟒,蟒目以黑曜石缀成,光下流转,竟似活物。另有玉带、朝冠、皂靴等物,一应俱全。
杨炯梳洗毕,更衣束带,对镜整冠时,瞥见右眼那片乌青,不由得苦笑摇头。
一寸金抿嘴忍笑,取来些脂粉替他遮掩,这才勉强看得过去。
方出房门,早见贾纯刚一身甲胄,候在廊下。
他面色凝重,见杨炯出来,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道:“王爷,末将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讲。”
贾纯刚指了指寨中欢腾景象,皱眉道:“昨日老族长方才自尽,今日寨中便这般张灯结彩,为阿娅姑娘大办婚仪。这……丧期未过便行嘉礼,在我中原实乃大不敬。
苗人风俗,果真如此不同么?”
杨炯负手立于廊前,望着那些载歌载舞的寨民,轻叹一声:“西南诸族,生死观念与我中原迥异。他们视生死如昼夜交替,丧仪从简,哀而不伤;反倒是新生儿降世、男女婚配,乃族群延续之大事,必倾全寨之力操办,歌之舞之,酣畅淋漓。”
他顿了顿,续道:“这看似悖礼,实则何尝不是一种旷达?老族长既去,寨民们以歌舞送别,又以喜事迎新生,正是将生死循环看得透彻。
老贾,咱们来此推行王化,首要便是‘求同存异’,大同者,天下为公之志;存异者,风俗习惯之殊。若一味以中原礼法苛责,反倒落了下乘。”
贾纯刚沉吟片刻,拱手道:“王爷见识,末将不及。”
话虽如此,他眉宇间仍有一丝不解。
二人正说话间,忽闻西侧院中传来“啪啪”鞭响,间杂着男子闷哼。
杨炯循声望去,但见院角老槐树下,跪着一排精壮军士,约莫十余人。这些汉子皆褪去上衣,露出古铜色的脊背,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。每条脊背上,皆横着三五道鲜红的鞭痕,皮开肉绽,血珠沿着背沟蜿蜒而下。
执鞭的是个黑脸校尉,手中牛皮鞭蘸了盐水,每抽一记,便在空中炸开一声脆响。
可那些受刑的军士,虽疼得浑身绷紧、额角青筋暴起,却个个咬紧牙关,竟无一人出声呼痛。反倒将腰杆挺得笔直,目光炯炯望着前方,满脸愧色。
杨炯见状,心下明白,这必是昨夜值守不力,让童颜潜入行刺之事。
他轻叹一声,缓步走近,对那黑脸校尉摆摆手:“罢了。”
校尉收鞭立正,众军士齐声道:“末将失职,请王爷责罚!”
杨炯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坚毅的面孔,温声道:“昨夜那妖女所用蛊术,乃苗疆秘传,你们初次应对,难免疏漏。此事……”
话未说完,贾纯刚已踏前一步,单膝跪地,声音铿锵如铁:“王爷!军法如山,不可轻废!昨夜值守亲兵,玩忽职守,致主上涉险,按律当鞭三十、降三级!
末将已行刑过半,还请王爷勿要干涉!”
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,竟无半分转圜余地。
杨炯一时语塞,看着贾纯刚那张黝黑坚毅的脸,半晌才无奈摇头:“行了,就你有理。”
顿了顿,他又道:“既已行过军法,便让他们下去敷药吧。这十万大山中,毒虫瘴气遍布,若伤口溃烂,反倒误事。”
说着看向贾纯刚,“你亲自去尤医官那儿,讨些上好的金疮药来。”
贾纯刚如何不懂杨炯心意?
这话明里是关心士卒,实则是给他台阶下,既全了军法威严,又显了主帅仁厚。
他心头一热,抱拳道:“末将代弟兄们,谢王爷体恤!”
杨炯摆摆手,转身往寨中走去。
贾纯刚急忙跟上,二人穿行在欢腾的人流中,芦笙铜鼓之声愈发热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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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至半途,杨炯忽然问道:“老贾,可知我此次入十万大山,为何不先拜会那三大土司,反来阿娅这石龙寨?”
贾纯刚略一思索:“可是因当初承诺阿娅姑娘,要为她主婚?”
“此其一也。”杨炯颔首,目光却投向远处那三座彩楼,“更紧要的,是要在此处立一个标杆,让十万大山的百姓亲眼瞧瞧,跟着朝廷走,是何等光景。”
他停下脚步,指着那些载歌载舞的苗家少女,声音渐沉:“西南之地,土司世袭,淫祀横行。
朱雀七宿那些大祭司,虽在神学上统摄诸族,实则与土司互为表里,一个掌神权,一个握治权,将百姓牢牢攥在手中。”
贾纯刚恍然:“所以王妃将朱雀七宿留在京城……”
“正是要斩断这条纽带。”杨炯目光炯炯,“改土归流,改的是世袭土官为朝廷流官,归的是王化一统。而要成此事,必先做两桩:一是移风易俗,铲除淫祀;二是重定田亩,轻徭薄赋。”
他边说边行,周遭寨民见王爷走来,纷纷退让行礼。
杨炯微笑颔首,继续对贾纯刚道:“你看这些百姓,他们怕的不是土司,而是饥寒。若咱们能让他们吃饱穿暖,子弟有书读,老人有所养,谁还会跟着土司作乱?”
贾纯刚重重点头:“难怪王爷让那一百官员、三百农工司吏员在矩州待命。原来是要在此处先行试点,做出个样板来。”
“不错。”杨炯登上土坪高处,俯瞰全寨,“土司的根基,一在神权,二在土地。咱们便双管齐下,以宣政司掌管神职任免,断了他们与祭司的勾连;以农工司重丈田亩、推广新粮,让百姓仓廪丰实。如此,土司若不反抗,便是坐以待毙;若敢反抗……”
他冷笑一声,未尽之言,已昭然若揭。
贾纯刚听得心潮澎湃,却忽然想到一事:“王爷,这西南宣政司的宣政使,人选至关重要。需得镇得住当地势力,又要忠心不二,还得熟悉民情……这般人物,怕是难寻。”
杨炯沉默片刻,神色忽然有些古怪:“倒是有个现成的。”
“阿娅?”贾纯刚试探道。
杨炯摇头,轻叹一声:“是个……不太灵光的。整日摆出一副老谋深算却又算不明白的模样。”
贾纯刚神色精彩,哪里不知杨炯说的是谁?
昨夜那顶着猪头离去的妖异女子,他可是亲眼所见。若非杨炯严令不得阻拦,麟嘉卫早将她射成刺猬了。
“王爷,此女心性难测,又与寨中有血仇,只怕……”贾纯刚忧心忡忡。
杨炯却摆手道:“正因她有血仇,才更恨旧俗。五毒教众,哪个不是被‘养药婆’这等陋习逼出来的?咱们要铲除淫祀,她们便是天然的盟友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,“当然,此女还需打磨。且看她这几日如何行事吧。”
说话间,二人已至正厅。
这是一座三开间的杉木大屋,原是寨中议事的“鼓楼”,今日布置得花团锦簇。门前两株老松上,挂满了红绸扎成的同心结;门楣上悬着一块新制的匾额,上书“鸾凤和鸣”四个金字,竟是杨炯亲笔。
厅内早已宾客满堂。
上首设着两张太师椅,铺着锦垫;下首左右各摆十数张条凳,坐满了寨中有头脸的老人。年轻的后生姑娘挤在门外廊下,踮脚伸颈,笑语喧哗。
见杨炯步入,满厅之人齐刷刷起身,如山呼海啸般拜倒:“王爷千岁!给王爷请安!”
杨炯抬手虚扶:“诸位父老请起。今日是阿娅的大喜之日,不必多礼。”
话音方落,门外忽然鼓乐大作。
但见芦笙、唢呐、铜鼓齐鸣,十六名苗家少女手持花篮,一路抛洒花瓣开道。
花雨之中,一对新人缓步而来。
那新娘正是阿娅。
她今日褪去戎装,换上了一身苗家盛装:头戴的银冠竟有七层之多,每层皆錾刻着凤凰、牡丹、祥云,冠顶一只展翅金凤,口中衔着一串珍珠流苏,长及膝弯。
身上是大红绣金的对襟长袍,袍摆用五彩丝线绣满百鸟朝凤的图案,腰间束着一条巴掌宽的银带,带上悬着十二枚镂空银球,行走时“玲玲”作响。
最妙的是她那张脸,平日里的英气飒爽,今日却染上了三分娇羞。柳眉描得细长,杏眼点得清亮,唇上抹了淡淡胭脂,在银冠珠帘的映衬下,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艳色。
新郎吉尊亦换了装束。
他褪去僧袍,穿上了吐蕃贵族的婚礼服:头戴狐皮镶边的金丝冠,身着靛蓝织金的右衽长袍,腰系犀角带,足蹬鹿皮靴。这位昔日的吐蕃王子,本就有七分英挺,今日这般打扮,更显气宇轩昂。
二人行至厅中,在杨炯面前并肩而立,躬身行了大礼。
杨炯含笑受了,朗声道:“吉时已到,行婚礼——!”
便有司仪官高声唱喏:“一拜天地——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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