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却说石龙寨中欢宴直至夜半,那芦笙铜鼓之声犹自未歇。

篝火映着张张酡红笑脸,苗家女儿银饰叮当,裙裾翻飞如彩蝶穿花;汉子们举碗畅饮,歌声粗犷直透云霄。

杨炯虽被众人簇拥着敬了数轮酒,终究不胜这般喧闹。

见月上中天,寨民们兴致正酣,便悄悄起身,对身旁贾纯刚使个眼色,独自往寨西寻茅房去了。

这苗寨茅房乃是用竹木搭在溪边的吊脚小楼,四下悬着艾草驱虫。

杨炯推门而入,但见月色透过竹缝,在地面洒下斑驳光影。他刚解了腰带,忽觉脊背一凉,似有目光自窗外窥来。

杨炯心中一凛,系好裤子转身喝道:“呔!哪来的山精鬼魅!”

话音未落,便见窗外老槐树梢黑影一晃,似有衣袂拂过枝叶。

那黑影轻“哼”一声,如落叶般飘然而下,正落在茅房门外三丈处。

月光恰从云隙泻出,照见来人一身靛蓝苗装,银链额饰,不是童颜却是谁?

“童颜!”杨炯又好气又好笑,推开竹门骂道,“你是不是在五毒教只学了蛊术,没学过礼数?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不懂么?我在此如厕呀,这也要偷看?”

“谁、谁偷看了!”童颜闻言,那张已消肿的俏脸顿时飞红。

她跺了跺脚,银铃轻响,忽又反应过来,瞪大一双凤眼惊呼:“你怎知我是五毒教的?”

杨炯系好玉带,整了整蟒袍前襟,没好气道:“你口口声声‘鬼婆婆长、鬼婆婆短’,当我是聋的?据我所知,鬼婆婆乃五毒教太上长老,现任教主都要称一声师伯。

你这般亲近称呼,不是她的弟子,还能是谁?”

童颜追上前几步,歪着头将他上下打量,眼中满是惊奇:“你……你连这些都知道?”

“这有何难?”杨炯转身往宴席处走,月色将他身影拉得修长,“我有两个朋友中了巫蛊,听闻鬼婆婆能解,自然要打探清楚,她的消息在江湖上并非什么秘辛。”

“也是。”童颜跟在他身侧,头上银饰随着步伐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清音,“鬼婆婆从不掩藏身份,还时常出山救人。江湖中许多中毒的、中蛊的,都会去寻她。”

二人行至宴席边缘,杨炯见篝火旁竹筐里尚余几个温热的蒸红薯,便俯身拣了个最饱满的,递与童颜:“尝尝,这是海外引来的新粮。若推广开来,往后百姓便再不会饿肚子了。”

童颜一怔,下意识接过。

那红薯尚带余温,紫红色的外皮微微裂开,露出内里金黄软糯的瓤肉,甜香直往鼻子里钻。

她捧在手中,借着火光细看,眼中满是好奇:“这……能吃?”

杨炯闻言转身,正待答话,目光落在童颜身上,却不由得微微一滞。

但见月色灯火交映之下,这女子虽只着寻常苗装,然那身段委实惊心动魄,对襟短衫被撑得前襟紧绷,腰肢却细得不盈一握,百褶长裙下双腿修长笔直。

她此刻微歪着头,一双凤眼在火光中流转着妖异光彩,红唇因惊讶而轻启,贝齿隐约可见。

这般相貌身段,活脱脱是话本里走出的惑人妖女。

杨炯心头莫名一跳,暗道:“莫不是那半吊子情蛊作祟?”

忙敛了心神,温声道:“自然能吃,甜得很。”

童颜不疑有他,送到唇边小心咬了一小口。

薯肉入口即化,那股清甜自舌尖蔓延开来,她眼眸倏地亮了,惊喜地望向杨炯:“当真甜耶!”

此刻童颜眼中那份纯然欢喜,竟将那身妖异气质冲淡了大半,倒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般雀跃。

杨炯见她这般反差,心中更觉有趣,忍不住逗她:“方才忘了说,我没洗手。”

说罢转身便走。

童颜愣在原地,口中那口红薯忘了咀嚼。

她眨了眨眼,满是不解地追上去,扯住杨炯袖角问道:“那又怎样?我在万蛊窟修炼时,毒虫毒草不知吃过多少。你又毒不死我。”

杨炯一时语塞,转头神色复杂地看她。

这女子身段妖娆、容貌冶艳,尤其那双眸子顾盼间自带三分魅惑,任谁看了都要道一声“祸水”。

可偏偏心性单纯至此,竟连这般玩笑都听不出。

杨炯敢断定,童颜定是情窦未开,否则怎会如此笨拙?

这般想着,他忽起了促狭之心,凑近童颜耳边,一字一顿强调:“我是说,方才如厕之后,没、洗、手。”

童颜瞳孔骤然放大,低头看向手中咬了半口的红薯,又抬头看看杨炯,那张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红转白。

她“啊”地低呼一声,作势就要去抠喉咙。

杨炯见状哈哈大笑,伸手夺过那半个红薯,自己咬了一大口,挑眉道:“骗你的!我岂是那般不讲究之人?”

“你、你……”童颜气得俏脸涨红,跺脚道,“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,惯会骗人!我、我放蛇咬你!”

杨炯白她一眼,将剩下半个红薯塞回她手里:“吃你的罢,莫要糟践粮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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顿了顿,正色道:“昨日说的事,你想好了没?”

“嗯?”童颜鼓着腮帮子咀嚼,语声含糊。

杨炯轻叹一声,引着她往寨边红豆杉下走去。

待远离喧闹,方转身凝视着她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:

“童颜,我知道你这十年受尽苦楚。若此刻劝你放下仇恨,未免有‘未经他人苦,却劝他人善’的伪善之嫌。”

“嗯嗯嗯!”童颜重重点头,眼中浮起委屈。

“但我须与你说明白。”杨炯目光如炬,字字清晰,“你若要杀尽这寨中人,其实不难。待我走后,凭你的蛊术,总有机会得手。可杀完之后呢?‘养药婆’这等陋习便会消失么?

不会。

你的故事,还会在别的苗女身上重演,无穷无尽。”

他踏前一步,夜风吹动他蟒袍下摆:“我推行‘改土归流’,便是要杜绝这般惨剧。我需要石龙寨这些人活下来,将他们做成安居乐业的样板。

有了这个抓手,新政才能顺利推行至十万大山每个角落。

这些话,你可能明白?”

童颜听他旧事重提,将那半个红薯狠狠塞回杨炯手中,凤眼里已噙了泪花:“我不听!你根本不知他们当初如何待我!”

她声音发颤,双手不自觉攥紧裙裾:“他们将我捆在木桩上,堆起柴火要烧死我!那些寨民,每个人都是魔鬼……他们说着最恶毒的话,还有人要来扯我衣裳……若不是那夜天降大雨,雷火劈中木桩让我假死脱身,我、我……”

说到此处,她喉头哽咽,再说不出话。

月光下,童颜肩头轻颤,泪珠顺着脸颊滚落,在银饰上碎成点点晶光。

杨炯心中蓦地一痛。
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方才那番话何等冷酷。

站在燕王立场、站在大华朝廷立场,他自然要讲大局、讲长远。可对童颜而言,这“大局”二字,便要她否定支撑自己十年熬过来的信念,要她放下血海深仇。

可若不放下……那西南局势有将……

杨炯长叹一声,鬼使神差地踏前一步,伸手将抽泣的童颜轻轻揽入怀中。

他一手抚着她如云青丝,一手轻拍她背心,低声道:“对不住,是我唐突了。”

童颜起初浑身僵硬,在他怀中挣扎了两下。

听得这话,身子倏地软了,竟伏在他肩头放声痛哭起来。

这一哭,便似决了堤的江河。十年委屈、十年恐惧、十年孤寂,尽数化作滚烫泪水,浸湿了杨炯肩头蟒袍。

童颜哭得浑身发颤,断断续续地呢喃:“你不知……我那夜逃进深山,浑身焦黑,疼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……白日躲在山洞深处,怕被人发现;夜里才敢出来寻野果……有次饿极了,连腐肉都吃过,差点被尸毒要了命……”

杨炯静静听着,手掌轻抚她后背。

“那次……我躲在山洞里,背后伤口生了蛆虫。”童颜声音发飘,似又回到那个绝望的时刻,“我自己用石片刮腐肉,刮一下疼得眼前发黑……刮下来的肉里,那些白蛆还在蠕动……”

她忽然抓紧杨炯衣襟,指甲几乎掐进锦缎里:“还有蜘蛛……我最怕蜘蛛了。有次在万蛊窟练功,不知哪爬来一只巴掌大的黑毛蜘蛛,就趴在我手边……我不敢动,浑身汗毛都竖起来,眼泪止不住地流……它就那样看着我,腿上绒毛一根根都看得清……”

说到这里,她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
杨炯将她搂得更紧些,柔声道:“好,我知道了。往后……我不用蜘蛛吓你了。”

童颜又哭了半晌,渐渐止了抽泣。

她忽然轻哼一声,一把推开杨炯,胡乱抹了把脸,强作凶恶状:“谁要你可怜!我还是要杀人,把他们都杀了!”

杨炯见她眼睛红肿、鼻尖通红,偏要装出狠戾模样,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怜惜,顺着她话头道:“是是是,你厉害。可今日是阿娅大喜之日,见血光不吉利。明日再杀,好不好?”

“你当哄孩子呢!”童颜跺脚,转身作势要走,“我这就去!”

“哎——!”杨炯笑着拉住她手腕,“明日杀,明日杀。今日先帮我个忙?”

童颜停住脚步,任他拉着,却倔强地扭头不看他:“什么忙?”

“我有两个朋友中了巫蛊,你既得鬼婆婆真传,帮看看能不能解。”杨炯说着,牵着她往花解语住处走去。

“我凭什么帮你?”童颜甩了甩手,没甩开,便由他牵着,嘴里却不饶人,“你这人最坏了,总欺负我!”

杨炯见她嘟着嘴、眼角还挂着泪珠的娇嗔模样,心头莫名一软,故意压低声音道:“那……我可要发动情蛊了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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