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和宁门上,甲胄林立。

数十名殿前司卫士按刀而立,身形如松,目光如鹰。

虽是除夕之夜,长安城中爆竹声断续传来,烟火气弥漫街巷,可这宫城九重之上,却无半分节令的松弛。

铁盔下的面庞被寒风刮得发红,甲叶上凝着一层薄霜,却无一人缩手缩脚,更无一人交头接耳。

陶凤仪按着腰间的长刀,沿着城墙雉堞缓缓而行。铁靴踩在青石板上,每一步都沉稳有力,节奏如常。

他的目光从左到右,从城墙根到城楼顶,从每一名卫士的脸庞到每一处垛口的暗影,仔仔细细地扫过,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。

可他的心,却远不如他面上这般平静。

陶凤仪行至城墙转角处,借着转身的刹那,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封丘门方向瞥了一眼。

黑沉沉的夜色中,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零星的火光在远处闪烁,分不清是百姓家门的灯笼,还是哪处街巷的爆竹。

封丘门,一定是守不住的。

田大官的话在耳边回响,陶凤仪攥紧了刀柄,指节发白。

那三个阉宦既敢在宫中动手,又岂会不在城门布下暗棋?封丘门守将是谁?自己不认识,可既然田大官说那处有内应,那便一定有。

可这和宁门上,内奸又是谁?

陶凤仪的目光缓缓扫过身边的亲卫。

左边那个,叫周仓,跟着自己六年了。

那年自己还只是个十将,在街上看见这汉子被人打得头破血流,一问才知是家中遭了灾,逃难到长安,连口饭都吃不上。

是自己把他领进军中,手把手教他使刀,教他站队列,教他认军旗。六年下来,这汉子已是自己的左膀右臂,每次厮杀都冲在最前面,身上刀疤不下二十处。

这样的人,会是内奸?

右边那个,叫孙麻子,跟着自己四年。

原先是个偷鸡摸狗的小贼,被自己拿住,本要送交有司,却见他年纪尚小,不过十五六岁,一时心软,便留在身边当了个亲兵。

这些年下来,这小子虽然嘴上油滑,可办事利落,对自己也是忠心耿耿,去年操演时,还替自己挡了一箭。

这样的人,会是内奸?

陶凤仪又看向远处那几个新补进来的兵。

那是上月才从京畿各营抽调来的,不过七八个人,年纪都在二十上下,看着倒还老实。

可这内奸之事,岂是看面相能看得出来的?知人知面不知心,画虎画皮难画骨。

陶凤仪深吸一口气,夜风灌入肺腑,冰凉刺骨。

他暗自定了定心神:不管内奸是谁,自己已经做了该做的。

和宁门共三门,正门直通御道,沿御道向南,过承天门、大庆门,便是大庆殿,那是皇宫正殿,也是此次刘承珪入京最想抵达之处。

右偏门绕行太庙,经尚书省,也可抵达宫城腹地。

唯有左偏门,要绕行金明池,过甬兵道,穿镇海门,才能进入宫城范围。

而金明池,正是田大官所说的“引诱刘承珪所去之地”。

陶凤仪摸了摸腰间悬挂的钥匙,他早已将正门和右偏门的钥匙随手丢入护城河。

如今,这三门之中,能打开的,只有左偏门。

纵使自己今日身死,刘承珪也只能从左偏门而入,绕行金明池。

至于金明池上等着他的是什么,陶凤仪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田大官说了,知道多了,命也就没了。自己这条命,早在二十年前就该没了,若不是女帝,他也活不到今日。

陶凤仪转身,面朝皇城方向。

远处,大庆殿的殿顶在夜色中只余一道模糊的轮廓,殿脊上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。

陶凤仪心中一叹:女帝当年以财纾困,救我母子于饥寒之中,这份恩情,陶凤仪从未有一日敢忘。今日,便是我陶凤仪以死报偿之时!

思及此处,忽听远处一声轰隆巨响,震得城墙上的砖石都微微发颤。

那声音沉闷而厚重,像是闷雷从地底滚过。

陶凤仪心下一惊,猛地扭头朝封丘门方向望去。

未等他开口说话,便见一名虞侯连滚带爬地奔上城头,甲胄歪斜,头盔也不知丢到了哪里,满脸是汗,气喘吁吁地冲到陶凤仪面前,拱手大喊:“都虞侯!大事不好!刘承珪领兵回京,足有三万之众,已冲过封丘门!”

陶凤仪瞳孔骤然收缩,他死死盯着面前这名虞侯,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念头。

这虞侯名叫张蛮子,生得粗壮矮实,一脸横肉,三年前还是个在街市上闲逛的泼皮闲汉,成日里斗鸡走狗,惹是生非。

是自己看他虽然混账,却有几分蛮力,又有些机灵劲儿,便将他带进军中,从步卒做起,一步步提携到虞侯的位置。

三年了,自己待他亲如兄弟,连军饷不够用时,都是从自己腰包里掏钱贴补他。

可封丘门距离和宁门,足有五里之遥!

五里路,纵是快马加鞭,也得半盏茶的功夫。

更何况如今城中大乱,街巷间必有百姓惊逃,人马拥塞,消息传递只会更慢。这刘承珪方才冲过封丘门,张蛮子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知道消息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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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非——他早就知道刘承珪今夜会来!

陶凤仪怒目圆睁,一把攥住张蛮子的衣领,厉声喝道:“张蛮子!老子待你亲如兄弟,将你从一闲汉带成虞侯,你却要叛我?!”

张蛮子一愣,满脸茫然:“大哥何出此言?小弟不知大哥在说什么!”

“还敢狡辩!”陶凤仪怒吼,唾沫星子喷了张蛮子一脸,“封丘门距和宁门足有五里,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是刘承珪领兵归京?!”

张蛮子张了张嘴,正要辩解,忽然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
陶凤仪身旁的周仓,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在地,头盔磕在青石板上,发出刺耳的撞击声。铁甲砸地,甲叶哗啦啦散开,那士兵面色潮红,口角溢出白沫,已然昏死过去。

“砰!”

“砰!”

“砰!”

接二连三,城墙上十几名卫士,仿佛被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,一个接一个地栽倒在地。

有人手中的长枪脱手,枪杆砸在雉堞上,弹了两弹,滚落城下;有人正按着刀柄,身子一软,便趴在垛口上,一动不动;有人正在走动,忽然双腿一软,便从台阶上滚了下去。

陶凤仪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,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。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,城墙、旗帜、火把,所有的东西都在晃动,都在模糊。他的双腿发软,膝盖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,再也撑不住身体的重量。

“狗娘养的……”陶凤仪嘴里嘟囔着,声音已经含糊不清,舌头像是肿了三倍,“水里……下迷药……”

话音未落,他整个人便“砰”的一声,重重地摔倒在城墙上。

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瞬,他看见张蛮子快步上前,蹲在自己身边,伸手从自己腰间摘下那串钥匙。

“大哥,对不住了。”张蛮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几分歉意,却没有任何犹豫。

张蛮子捧着那串钥匙,借着城墙上的火把光亮,一枚一枚地翻看,嘴里念念有词:“正门……右偏门……左偏门……咦?”

他的手指在钥匙环上摸索了半天,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,终于忍不住低低地惊疑出声:“怎么只有左偏门的钥匙?”

马蹄声如雷,从远处滚滚而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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